《法界之心》·第一部 空花
按照吴爱真电话中提供的地址,并未费多大的周折,山口铭川的司机便将他们载到了吴爱真所住的小区。
司机离去后,山口铭川打量这个小区的环境。小区风景比较优美,楼前楼后都有水池和栽种的各种树木,显得很幽静。吴爱真住五楼,没有电梯。山口铭川很久都未拜访过私人住宅了,在楼道中,他感受到一些杂乱和浓重的小家庭气息,觉得有点陌生。平时在帮派中呼风唤雨、前呼后拥的他,被三楼匆忙冲下来的一位莽撞小伙撞了一下。小伙子头也不回地说了声对不起就扬长而去,他有点不习惯,随之下来的一位小姑娘倒是仰起小脸甜甜地对他说:“叔叔好!”他笑着点点头。慧子已先他前面爬上去了,他在后边慢慢走着,他不知道,这次他决定来拜访这个女人是为了什么?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差距,这种生活的氛围或者是心理之间,他准备祈求什么呢?他并不觉自己有多么伟大或高贵,不能屈尊爬一段楼梯去拜访一位朋友,只是他一贯做事有很强的原则和目的性,而这次他是为了什么?当慧子提出这个请求时,他马上同意了,而且还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他觉自己与这个女人并无多少个人的情欲在里面。也许他在喝了酒的夜晚有过一丝的冲动,或吴爱真曾给过他一点心灵的触动,但这些稍纵即逝。他离开西藏后,忙于公司事务,并未因此而想过要与吴爱真的关系发展得更进一步,更亲密一点。但他当时走时却强烈希望能在吴爱真的心中留下美好的形象,希望得到吴爱真的注重。这是一种超越目的性的心态,而且似乎超越异性之间的诱惑,他并不想得到她什么,但却如此看重一个女人,希望与她相交,希望多了解她一点,这在他生命中似乎是第一次。
山口铭川上到五楼时,吴爱真已经站在门口,边对屋里的慧子说话边等待他。吴爱真今天穿了一身翠绿色的休闲服,宽舒柔软,使她充满了朝气。山口铭川第一眼看见她,觉这身嫩绿在楼道的昏暗中有些刺眼,但当他在一片绿色中,看到吴爱真那张平和、恬淡的脸和静若止水的眼眸时,他的心猛然摇动了一下……
进门后,换好拖鞋,吴爱真招呼他们在靠门右手的角落落座。这儿显然是一个招待客人的茶座,一块老树根做的茶桌和几把卡通造型的小凳子。
吴爱真正在熟练地冲茶、泡茶,慧子诉说分别后的一些情况,而山口铭川在等待茶水的过程中,随意打量了一下这个客厅。
房间正面是一扇窗子,下午的阳光正奢侈地从窗口一侧倾泻下来,照耀着厅中的一切。窗台上摆放着一盆造型奇特的盆景,山口铭川一时叫不出是一种什么树,枝干造型别致奇特,像一条潜伏的鳞甲苍然的神龙正待冲着阳光舒展身躯,扶摇直上。洁净的长方形白瓷盆,上面雕着隆起的云形花纹,衬托在那条龙的下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正闪着耀眼的光芒。
窗台前是一张带四把椅子的椭圆形餐桌,餐桌简单古朴,也在阳光下泛着悠悠的色泽。
左侧有一条通道伸向里室。而对着茶座的这边是一个可以推拉的玻璃门,紧紧关闭着,玻璃上贴了白色封纸,看不到里边,大概是厨房。山口铭川想。
看样子,这是个餐厅和客厅并用的房间。“来,喝茶!铭川先生。”吴爱真热情地将一小杯茶水放在山口铭川的面前。山口铭川端起来闻了闻,慢慢将它喝下,口感很好,是上好的铁观音。山口铭川对着吴爱真清凉的眼神,赞许地点点头。
这时,山口铭川将眼光落在了茶座斜上方的墙上。那儿挂着一副画,被装在一个黑边的镜框中,挂在墙的正中央。画面是一束插花,一朵绽放的白色牡丹占了主位,在牡丹的左右各有一朵红色的玫瑰。一朵含苞待放,一朵已完全打开,而在牡丹与玫瑰的边上却是几根绿色的茎叶和一些黄色不知名的小花。整个图案色彩绚丽,花的搭配错落有致,画法上有一点国画和西方油画结合的味道,但还是以国画的意境为主。画的左上方用隶书写着“富贵、爱、自由”,底下是落款,左下角是三个红色的不拘一格的印章。
“这是我的一位好朋友画的,我很欣赏他的画,画面简洁,寓意深刻,用笔用墨都很大胆豪放,不拘一格。”
“嗯!”山口铭川微笑了一下说,“是画得有点味道。富贵、爱和自由,人生三大追求,不过,似乎还缺健康。”
“你看他把那三样东西插在了一个坚如磐石的瓶子里,想那就是指健康了。”
山口铭川再认真看了一下,果然,那几种花的下面,廖廖几笔,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瓶子,线条粗犷,猛看上去,像一块极有重量的石块,稳稳地压在画的右下方,细看瓶身瓶颈都很分明。
山口铭川开心地笑了说:“你这位朋友真了不得,能画出像石块一样的瓶子来插花,想像力够大胆的。想这位朋友一定是一个生活情趣丰富的享乐派。”
“不是,他是一位苦行僧。”吴爱真淡淡地说。慧子闻言吃了一惊,马上又仔细认真地端详起那幅画。“爱真姐,这幅画看上去一点都不造作,像是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难道你这位苦行僧朋友却用饱含着‘富贵、爱、自由和健康’的心来画这幅画吗?!”
“是的,我认为他用这种心画每一幅画。苦行僧只是在别人眼中的一个相,而在他自己,几乎已经全部拥有了这些。”
慧子不再说话,又用惊叹羡慕的眼光审量那幅画,房间突然静了下来。在茶座的墙角里,有一个一边呈圆形的三角几案,正好放进墙角,几案上是一小盆茂盛的文竹,文竹靠着后边一枝细细的竹竿,轻松地长到几尺高的墙面上又垂下来,浓荫覆盖下是一只小型的圆形鱼缸,里面有一红一黑两条金鱼,自由地游来游去,在水面吐着水泡,整个墙角显得生趣盎然。而坐在旁边的吴爱真正低下头观看放在地面上的壶水是否已开。山口铭川看着这一切,看着坐在对面的吴爱真,觉她的身心异常宁静,似乎与这间房子的一切是那么和谐地融在一起,动的静的,雅的俗的,所有的光线,所有的色彩都那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使他感觉有一种置身自然中的舒畅、放松和沉静。在这间房间,他并未找到一件贵重的物品,但这间房间的一切都是奇异而令人惊叹的。他觉得这间房间有一种用世界金钱买不到的东西,它隐隐地融在这房间的一切事物中,若隐若现,让他捕捉不到。
“爱真姐,我能拜访你这位朋友吗?”慧子好奇的不得了。
“这次你恐怕见不到,他云游去了,我也有快半年了未见到他。”
“哦!”慧子有些遗憾。
看到慧子失望的样子,吴爱真笑着说:“我还有他的一幅画,可以送给你。不过你可不要以为他没名气而等闲视之,他轻易是不画画的,除非心中有感才作,落笔便是由心而出,一气呵成。而且他的画除非他认为值得相交的朋友才送,否则重金难求,你要答应我珍视这幅画。”
“肯定,我一定珍视。”慧子马上开心起来,激动的两眼亮晶晶地闪着光。
“还是像个小孩子。”吴爱真怜爱地笑她。
“爱真姐,这是什么树,养得这么好看。”慧子一边惊奇地问,一边直奔窗台上的盆景,那样子像又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是紫檀。”
“是你自己裁剪出的样子吗?”
“不是,是我那位‘花痴’朋友,我在西藏与你提起过的。”
“就是你说的那位插花艺术很棒的‘花痴’吗?”
“是!”
“哇,我也想去拜访他,我太喜欢插花了。”
“好!我带你去。”吴爱真重新换了一泡茶,正等着水开。“这是谁?”山口铭川闻声望去,原来慧子正指着放在紫檀花盆中的一个小瓷像。
“是陆羽。”
“陆羽,写《茶经》的那个陆羽?”
“你对茶还挺有研究。”
“我不懂,爸爸懂,爸爸在日本经常与一些喝茶的‘高人们’在一起。我还是偶然听他们说起中国有位茶圣叫陆羽的。”“噢!”吴爱真很感兴趣地看了山口铭川一眼。“想不到铭川先生对茶还有研究。”
“哪里,谈不上。”山口铭川的脸上绽开些许微笑。
“陆羽怎么放在花盆里?”慧子问。
“对你,那是花盆。但对我,那是‘紫檀神’住的地方。那只花盆是景德镇产的,是我专门从瓷器市场为这棵紫檀树挑选的。并不只是顔色搭配,最重要的,我是用心在为它造一个美丽的住所。”
“我觉得你快成树痴了。”慧子笑着说。
“再说,紫檀应配奇人隐士,陆羽坐在下边,我觉挺合适的。”
吴爱真一半认真一半开玩笑地逗慧子。
“我能拿出来看看吗?”
“拿出来吧,陆羽不会怪你,树神更不会。”
慧子小心翼翼地从花盆将陆羽拿出来,捧在手上,只是一个几寸高的小瓷人,但做得却逼真。束发长袍,坐在一把小凳子上,旁边是茶桌、茶壶、茶杯,脚下是一只煮着水的火炉,陆羽还俯下身神情专注地用一把扇子扇火。这一切被维妙维肖地显现在一个平台上,而平台正好做了底座。
慧子把像拿过来,给坐在茶桌旁的山口铭川看。“爸,你看,陆羽长得是这样子的。”山口铭川看了一眼说:“嗯,塑得不错。”
“说起陆羽,我给你讲一个陆羽成道的故事。”吴爱真说。
“太好了,快讲。”慧子马上把瓷像放回花盆,眼巴巴地坐回来听故事,并说:“我最爱听你讲神话故事了,讲得好像是真的一样。”
“是吗?!那我不想讲也得讲了。”吴爱真清了清嗓子。
“快讲,快讲!一到讲故事你总是卖关子。”慧子都急了。
“陆羽在中国被称为茶圣你是知道的。传说在陆羽死后,仍醉心于茶艺,痴迷于茶道,故成了茶仙。他在有泉水小溪的山中建了一座‘一品茶庄’,常邀请众位神仙来茶庄品茶。”
有一天,观世音菩萨外出云游路过此地,见“一品茶庄”祥云缭绕,霞光四射,便驻足前往拜访,顺便讨一杯茶喝。
陆羽见到观音菩萨降临,喜出望外,拿出全庄最好的茶亲自煎煮,供养菩萨。
菩萨看着陆羽洗茶、煮茶、倒茶,说:“人世界所有的茶你都见到、品过了吗?你认为最好的茶是哪一种,最好的茶味是什么?”
陆羽说:“菩萨,我几乎已走遍名山大川,喝遍名水秀泉,品遍人间仙界名茶,在人间仙界再无可找之茶,再无可品之茶味,但茶中最极品我却未见到。”
“是什么?”菩萨柔和地问。
“是龙涎。它只在深海中有龙的地方生长,而且三千万年才能成形,每次成形只有巴掌大一块。样子像珊瑚,如果人能喝到此茶,百病消除,返老还童,神仙能喝到此茶,能消百劫,不会轻易堕入凡尘。而且龙涎茶得一块终身受用。因为它乃海中灵物,掰一块下去后,它很快又能重新原样长出来,永远喝不完。”
“哦!还有这种茶吗?我正要去东海龙宫,如果龙宫有不妨顺便给你讨一块。”
“谢观音菩萨!”陆羽大喜过望。看菩萨足踩祥云,飞身向东海而去。
观世音菩萨按下云头,来到东海龙宫。聊完正事,菩萨直言向龙王说:“可有龙涎茶送我一块。”
龙王闻言迟疑了一下,惊奇地说:“菩萨今天怎会对茶感兴趣?”
菩萨笑答:“你不要问原因。如有就送我一块。常说龙宫富甲四海,你居四海之首的东海龙宫不会小气,舍不得拿出一块茶吧。”
龙王大笑说:“菩萨言过了,刚才只是好奇。因龙涎是龙宫稀有之物,少有人知。我这么大龙宫也只得三块,其中有两块已不在东海龙宫。但菩萨轻易不会开口,现在既要龙涎,定有所用,我怎会悭吝。”边说边忙命侍者取茶。
茶被放在一个金盒子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像珊瑚一样的东西,只有巴掌大,色质白嫩如笋,有一圈朦胧的五彩光环萦绕,水灵灵,活脱脱,极尽天地海中之灵光。确实是难得珍品。
看到这,观世音菩萨反而于心不忍。问龙王:“这是水中灵物,如将它带出深海,是否会折损它的灵气?”
龙王马上朗声说:“菩萨不必忧虑,如将它带出龙宫,可用海水、河水,或山间清泉将它浸泡滋养,虽不及深海地气,但还不至于损耗它真灵。况龙涎只为一件灵物,菩萨慈悲为怀,如果能用此救济苍生或做一件善事,才真正是它物有所值,它会欢喜的。”
菩萨也不再客气。携龙涎茶,离开龙宫,脚踏祥云,直接来到了“一品茶庄”。
听完菩萨诉说,看到龙涎茶,陆羽竟喜极而泣。他流着眼泪,捧着茶盒说:“菩萨,我本应用龙涎煮茶招待菩萨,但见到龙涎,实在太爱。实在舍不得将它掰下一块熬成茶水。虽然它会再生,但毕竟已非天然。我想将它先仔细观察研究,然后记录下来,留传后世。请菩萨多多见谅。”菩萨笑言:“不必客气,你留着慢慢研究,我也不忍心为了口欲将它融化吞入腹中,我先告辞了。”
陆羽送菩萨驾云而去后,急不可待地返回茶室,将茶盒捧在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这样一看就是三天三夜。
过了一段时日,菩萨又偶尔路过茶庄,但见茶庄上空,晴朗无云,一片湛然沉寂之气,以前的祥云霞光统统不见了。不觉颔首微笑,再次暂留莲步进入茶庄。
陆羽见到菩萨,让菩萨上坐,跪首顶礼后说:“菩萨静坐稍等,我去外室为菩萨烹茶。”
一会儿,只见陆羽用盘端了两小碗热气腾腾的茶水回来,敬献在菩萨面前。茶水用外青内白的茶碗盛装,茶水呈青色,清冽见底。而且茶水上除了热气似还有隐隐散发着一片氤氤青烟,入眼满目清凉,似见海天一色。
菩萨笑了,轻轻拿起茶碗,将茶一饮而尽。而后说:“好茶!尽饮海底甘味也。”
“菩萨定已知道这是龙涎。”陆羽说:“但菩萨不知,我这段时日却又得一块奇特之茶,想请菩萨印证一下茶味如何?”
“请讲。”菩萨满眼含笑。
“这种茶人间天上、海底龙宫无处不有,但它却是最奇特的。人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都无法看到。它无形无相,却于三千大千世界,百法万相中无时无处不显茶味。得之者不生不灭,品其味,不舍色身,即顿入涅槃境界。从品此茶后,我舍尽天下一切名茶,顿了天下一切茶味。请菩萨慈悲,为我印证,我是否已真得此茶,真知此味?!”
“如是,如是,你已悟入‘茶三昧’。得之三昧,如饮此龙涎,悟入,一口饮尽四海之味,不悟,它只是一块灵物煮的水。
你既已品过此味,当念念想着此茶,心境如一。如能在一动一静中,始终不失此茶味,方称真得此茶。”
“谢谢观音菩萨点化!”陆羽又一次跪地而泣。
“愿你早得圆满茶味。”观音菩萨微笑着,踏云而去……
“观音菩萨走了吗?又去哪儿了?”慧子望着讲完故事的吴爱真,傻傻地问。
“回普陀山去了。”吴爱真忍着笑说。
“那陆羽是怎么开悟的?你还没有讲。”
慧子意犹未尽,还沉迷在故事里,一半清醒一半糊涂。
“噢,那天菩萨走后,他捧着龙涎茶不是看了三天三夜吗?因全身心的投入,而且身、口、意都太专注,突然物我两忘进入法界大定,就豁然大悟了。”
“噢!是这样。也是他有菩萨点化,悟道因缘成熟了。我就是坐上三天三夜,也不见得会大悟。”
“是啊!也是陆羽平时就为茶身心俱忘,才会感得菩萨为他求取龙涎真品。也才会在得到龙涎后,因爱极、想极全身心去观,才能进入茶三昧,豁然开悟。我们一般人平时都心神恍惚,朝三暮四,何能全神贯注面对一事一物,更何况死后为仙,仍未改初衷。即使菩萨慈悲,送他一块龙涎,他也要么马上煮了喝了,求个返老还童,要么藏在柜子里,等没人时偷偷拿出观赏,以满足占有之欲。再者也许会召示天下人来观,满足虚荣。更有甚者,也许会拍卖换个高价,寻欢作乐,享尽洪福。对已得到的东西还爱得物我两忘,神仙中也少见。故我还是挺喜欢陆羽的,便请了他一尊瓷像。放于紫檀树下,看到他,我常惭愧自己心神的放纵与散乱。”
“哇!你不要说了,再说我惭愧得快自尽了,我还整天想着自己快开悟了呢!”慧子闭上眼仰起头,满脸的无奈、纯真和伤感。山口铭川抿着嘴笑,吴爱真讲故事时,他一直抱着膀子正襟危坐,默默地看着她,神态似听非听,除了听故事外,他还在欣赏着这个让他捉摸不透的中国女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好啦,故事讲完了,茶水也喝足了。我们晚饭在哪吃?”
吴爱真睁大眼睛,看了一眼慧子,又用清爽的眼神望着山口铭川。“要么就在家里吃吧。我做的面条很好吃呢,炒菜就一般,如果你们不嫌弃,我给你们露两手。”
“好!好!我赞成!我想吃你煮的饭。煮得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熟了就行。”山口铭川也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好!那慧子帮我打下手,铭川先生不妨先到我书房去坐,那儿有朋友的一些字画,还有书可以暂时观赏,消遣时间。”吴爱真边说边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山口铭川和慧子便一齐随她进入过道。过道有三个门,左手是一间卫生间,右手是一间卧室,慧子便说要参观吴爱真的闺房。吴爱真打开门,山口铭川站在门口,虽未进去,但也一目了然,因里面只有一张圆形的床,一个衣柜和一些电器。吸引山口铭川眼球的是一只粉红色的圆顶蚊帐,它静静地柔和地从天花板垂下来,罩在床上,边缘像一位美女的裙摆。透过薄如蚕纱的蚊帐,隐约可见里面白色柔软的被子和枕头。山口铭川的心忽然又激荡了一下,心中纳闷,自己从未如此,看见一张床就会动情。
过道的尽头就正对着书房,房子比客厅稍微小一些。一进门首先印入山口铭川眼帘的是一尊翠竹包围着的水竹观音。她被供奉在一张半圆形的几案上,几案下面有一个打坐用的蒲团。而观音菩萨上面的墙上,也是用黑边镜框镶着两个字:“禅意”。
“这就是你在西藏提起的那尊观音像吗?”慧子伏在几案边,盯着那尊像。
“是的。”
“哇!她确实如你说的有着蒙娜丽莎般的微笑!”闻听此言,山口铭川也不禁将眼光移向那尊菩萨像。
像是白瓷的。菩萨身着白色衣裙,头披白纱,很随意地坐在一块岩石上。她左脚弓起来,左手放在膝头,右脚却伸在岩石下,像是用脚尖戏弄岩下的水波。右手稳稳地撑在岩石上,身子稍向右侧后倾,眼帘下垂,脸上挂着一种神秘的微笑。在她背后,围着一圈翠绿的竹子,竹子与岩石都是真实的盆景,被放在一只盛水的白色瓷盆中。瓷盆呈圆形,上边有粉色莲瓣图案。山口铭川也是第一次看到雕得如此随意的观音菩萨,寺院中见到的白衣观音或站或坐,但全是庄严慈悲。而这尊菩萨却完全像一个正坐在岸边一块岩石上戏水,但想着美丽心事的女子。
“嗯!我也相信你说的,蒙娜丽莎的微笑是情爱满足后的微笑,而且笑的时候,心地一片空灵寂静。画家能把这种爱画出来,真的太高明了。”
“说起笑来,还有一种。中国唐朝的诗人白居易曾描绘过一位贵妃的笑,说她‘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你想中国皇帝后宫佳丽云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几乎全国顶尖的美人都在那儿,而这位贵妃娘娘微微回头展颜一笑,就能把六宫佳丽全部比下去,想想她这一笑的魅力有多大。”
“哇!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慧子的中文水平愈来愈高。
“想不到你还会这两句中文,三日不见,真是刮目相看了。”吴爱真赞赏地对慧子说。
“不过,你知她们美在什么地方吗?”
“想象不出!”
“美在神韵!”
“你想想,她这一笑绝不是勾魂摄魄的狐媚。狐媚也只是一媚,纵有万种风情也落在凡尘的情欲上,有些俗气。而一笑生百媚的女人,却能瞬间将万千风采,万千缠绵,万千娇柔,兰心慧质全部付之一笑中。它是无心的,像花儿瞬间绽开,并不为谁开放,暗香随风袭来,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山口铭川看到吴爱真说到这时,两眼放出异样的神采,满脸的神往之情,不禁有点哑然失笑。
“慧子,你知道吗?这是禅的‘笑三昧’。能得此三昧之人,一定具有纯净无染的心,它是一种灵性的流露,流露在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中。”
“你说的妃子我知道,她是唐玄宗的爱妃,这句话出自一首《长恨歌》的诗,我还记得两句‘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他们的爱情故事很感人的。不过,红颜薄命,现在再也见不到能有此神韵的美女了。”
“其实这种神韵每个女子都有的,如果再加上天生丽质,那一笑也许真的能倾国倾城。”
“爱真姐,你好好修行,没准哪天进入笑三昧,开颜露出个倾国倾城的笑来。”
吴爱真笑着看了看慧子,马上闭嘴不再说话了,山口铭川听着她俩打趣,把目光移到了墙上的字幅上。慧子则躺在了摇椅上舒服地闭上眼。
“这是我师父写的。”吴爱真对山口铭川说,慧子闻听马上爬起来去看墙上挂的两个字。
只见这两个字笔墨饱和圆融,猛看并无特别觉受,但山口铭川换了一个角度,却发现在圆融的背后,笔力却力透纸背,像刻在玻璃板下,笔锋苍劲有力,流畅自如的转锋中又蕴含着一种古朴和平和。山口铭川又换了一个角度,这时他发现那个“禅”字的笔墨中多有飞白,而随角度的变换,光线交替,只要凝神定睛,禅字似乎随飞白处忽然消失,只留一个若隐若现的“意”字。山口铭川不禁心中暗暗惊叹,此字绝非人间俗人可以写得出来。因字已不在形,而是写出了意境和神韵。这时,他忽然想到了吴爱真刚才讲的“美人一笑尽在神韵”之言,想起她说的笑三昧,不禁感激地望了望吴爱真。他觉自己忽然领悟了一些隐在事物现象下面的东西。他想到了自己内心的多次波动和恍惚,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心理症结,他觉得他快触到自己内心的结了,就像这幅字一样,变换不同的角度,会有不同的感悟。他觉内心似有一丝氤氤氲氲的薄雾要从心里飘出来,又缩了回去,他找不到头绪,但是,它快露出庐山真面目了,他在拭目以待。
慧子并未从字中看出任何端倪,又与吴爱真看阳台的花去了。书房有个落地玻璃门与一个阳台相隔。窗帘是黄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树叶飘飘落落,被一根带子在中间轻轻束起来。惠子从阳台返回,用手轻轻拉一拉窗帘说:“爱真姐,你家的东西都不昂贵,但很漂亮。最主要是,从每件物品上,都能体验到一种喜悦之气,你看,连窗帘上的树叶都在舞蹈。因为你爱它们。”
“你的觉知越来越细腻了,慧子,这样很快会变成善解人意,兰心慧质的。有一天你就是‘一笑百媚’的美人。不用老想着为找中国男朋友而减肥。你想那时你一笑倾国,二笑倾城。肥一点怕什么?杨贵妃当年就是以肥为美的。”
听到吴爱真夸奖,慧子美滋滋的。书房的左边靠墙是一个藤做的书柜,一张藤木书桌,一把藤椅。吴爱真从书柜的底层拿出许多画轴对山口铭川说:“你如有兴趣,就看一看吧。”然后拖着慧子去厨房做饭了……
“吃饭了!”当山口铭川从书房走出来时,桌子上已摆得满满的了。
“爸,我来介绍。这四个菜是琴、棋、书、画四绝。”山口铭川看了看横着面对他摆在桌上的四个菜。“这盘燕窝炒豆芽,这是琴,取其雅俗共赏之意。燕窝虽价钱贵了点,豆芽虽便宜,但菜与菜的搭配不在价格,除考虑色香以外,重在味之调和。要—要什么?爱真姐”慧子看着吴爱真,“五味对五气”。“对,对,要用酸、苦、甘、辛、咸五味对应风、暑、湿、燥、寒五气,才能使五脏六腑阴阳平衡,才能使人更好地把营养吸收,这是爱真姐做的。
这一盘蒸日本豆腐是棋,取其形似,我的手艺。这一盘书卷是我与爱真姐俩人合作写出来的,豆腐皮卷鸡腿蘑和粉丝在油里炸成。这一盘蒸鸡蛋羹也是我做的,上面绘的荷花是爱真姐用小刀绘出来又在上面倒了一些醋,花的样子就出来了。”
“爸,看这边。”慧子又指着四盘菜旁边的一个黑色木盘,上面有用小方形瓷盘盛的各种小吃:有牛肉、豆腐干、泡菜、黄豆拌香菜、五香花生、海蜇皮拌黄瓜及萝卜丝,刀工切得整齐漂亮,菜的色泽鲜美水灵,但山口铭川还是把眼光落在了盘中间放的一小壶酒上。“哦!还有酒?”山口铭川伸手拿起酒翻看。“爸,这是美酒佳肴一盘,当然有酒了。”
“这是产在中国山西的汾酒。中国有一首妇孺皆知的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即是那杏花村的汾酒。你看瓶子上绘了一个手拿笛子骑在牛背的牧童和一个问路的客人,典故就是来自于这首诗。我母亲是山西人,这酒是一位朋友送给我父母的。听他说是在地窖贮存了上百年的老汾酒,故在外边是买不到的。我不会饮酒,从我母亲处带了两瓶,用来烹调菜肴,口味也非常好,现在只剩这一小瓶了。”
山口铭川揭开瓶盖,一股芳香扑鼻而来,他凑近瓶口闻了闻,脸现满意之色,然后就迫不及待地直接喝了一口,说:“好酒!”
“爸,有酒杯的。”慧子把一个用来盛葡萄酒的杯子放在了山口铭川面前。“嘿,这么小的酒瓶就是直接用来饮酒的,还用倒在杯里吗?”
“爱真姐,忘了告诉你,爸爸酒量很大,是个酒鬼。”
“那今天你只能浅尝即止了,不能尽情尽兴,因我这只有这么点酒。”
“无妨,无妨。嗯!这美酒佳肴我来享受,那琴、棋、书、画你们俩就多吃一点吧。”山口铭川打趣道。
“唉哟,爱真姐,咱们的‘其乐融融’熟了吧?我去盛。”
“我去!”吴爱真站起来,一会儿用托盘端出三碗面和一碗黑黝黝的调面酱。慧子把面在每人面前放了一碗,指着那碗酱对山口铭川说:“爸,你吃一点这酱,保准你会惊叹!”
山口铭川闻言用筷子轻轻挑了一点,放在口里,“嗯!好,好,用什么做的,香味非常特别,竟可以与这老汾酒相媲美!”
“材料倒并无什么特别,这黑的只是产在山西的一种黄豆老酱,里面加了炸干的黑豆豆腐和牛肉丁,但其中有一味特别的佐料。我小时候随父母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生活过一段时间,在那儿的小山上,朝着阳光生长一种不知名的小花,样子有点像韭菜花,但花开后,微风一吹,会有一种泼辣的,浓郁醉人的芳香溢满山坡。村里人会把它们采下来,捣碎,做成像普洱茶一样的小饼,然后在太阳下晒干后存放。吃面食时,只用一点与葱、姜等一起炝锅来做面卤,味道浓烈又不失清香。我给这种花起名叫‘村姑花’,故这种酱叫‘村姑酱’。这碗面拌酱的名字是惠子起的,叫‘其乐融融’。”
山口铭川听吴爱真说完,马上用勺子弄了一大块黑酱放入面碗,吴爱真教他用筷子把面与卤搅拌起来。
“好!好!美味。”山口铭川冲吴爱真伸了伸拇指。
“爱真姐,我看你厨房做饭东西挺全的,平时就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吗?”
“噢,以前也有一位男朋友,那些餐具很多还是他买的,但他走了。我喜欢在家里吃饭,有人说生活是一门艺术,那一日三餐是生活很重要的内容。如果有时间,有精力,我会用心煮给自己吃。”
“他为何走了”慧子问。
“他大概是不爱吃我煮的饭。”吴爱真笑着说。
“嗯,他没福气!”
山口铭川独自品着酒,吃着小菜和面,似乎沉醉在独饮的天地里,其实却认真地听着吴爱真与慧子的对答。
“美酒佳肴,其乐融融”,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慧子一个人还吃了许多“书卷”,说想作个才女,吴爱真几乎把一盘“琴”全独吞到了肚子里。在慧子不断的督促和夸口下,山口铭川也勉强尝了几口“琴、棋、书、画”,但似乎并不很对口味……
有人敲门,吴爱真狐疑地打开门。一位膀宽腰圆的彪形大汉立在门口,他冲吴爱真微微弯了一下腰,眼睛却看着坐在餐桌边的山口铭川。
“哦!我的司机。”山口铭川说,“你进来吧。”
司机又友好地冲吴爱真笑了笑,走进来,将一封信和车钥匙递给山口铭川,又快速地讲了一串日语。山口铭川似沉思了一下,也用日语叮嘱了一些什么,司机便客气地退出去了。
“是我学校的信。”慧子忙打开。
“哇!学校让我最迟二十五号赶回学校,说有重要活动,必须参加。今天已经是二十三号了!”慧子瞪着山口铭川说。
“信是几天前就寄到日本家里的,今天下午才从家里随公司一些重要文件转到澳门,恐时间上延误了一些,再向学校请个假吧。”
“不用了,我现在已迟去学校一个多月了。学校制度很严格的,因我要见妈妈,已经对我格外开恩了。如再请假,会在学校造成不好的影响,不知今天还有没有航班。”
山口铭川用手机联系了一下。一会儿,手机回音后,山口铭川对慧子说:“今天晚上十点的机票,已为你订好了。”慧子马上转头看了看吴爱真。
“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对你讲呢!”
“留着吧,你不是再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吗?到时再来啊!”
“嗯,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慧子和吴爱真都有点恋恋不舍。
“爸,家里来客人了吗?”
“来了几位朋友,不过,我已让小泉司机随送信的人回去招待了。明天他会带他们来A市,今晚我送你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