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云游修证

《法界之心》·第一部 空花

几天后,吴爱真离开了A市,她背起行囊重新开始了她的修证之旅,她要将师父平时的教法逐一系统地整理并修证。泰山、五台山、西藏、终南山等地都有她短期闭关的身影,一年以后,她重回到了一座风景秀美的山中,那儿有一个偏僻的小寺院,此时,吴爱真正在寺中静静地翻阅着佛教典籍。

“吴居士,我要去镇上一趟,中午赶不回来,你中午煮饭吧,并喂喂狗。”是“了空”师父在她的屋外喊。

“好的,”她忙应了一声,就听到了空师父踏着厚重的脚步声向寺院外走去……

吴爱真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忙合起书,去厨房了,因寺院里还有一位“慈生”师父是过正午不食的,她要尽量在十一点半左右将饭煮好。

这个小寺叫“无着寺”,据说它的前身只是一间茅蓬。唐朝时有一位得道的禅师曾住在这修行。这位禅师医术很好,常在闲暇时采集山中的草药随缘为山区附近的村民治病疗伤,被村民们看作观音菩萨的化身。他圆寂后,在他这受益的村民们怀念他,便在破败的茅蓬处集资盖了一间“观音庙”,里面塑了一尊千手千眼观音菩萨。传说中这儿也曾香火鼎盛,附近的山民为了病好有时会赶几十里山路来这儿烧香拜菩萨。一直到近代,在小寺十几里外的地方又建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寺,听说里面供着一尊镀金的一丈多高的观音菩萨像,而且一位施主还出资修好了大寺院通往山外的路,信徒们便逐渐把拜菩萨的足迹迁到了那间大寺院里,这个小寺渐渐地被信徒们淡忘了,香火衰落下来,寺院也破败了。

文革时破四旧,那间大寺被砸了,僧人也被赶走,而这间小寺可能是太偏僻,路又不好走,那尊古老的观音菩萨像和壁画反而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文革后,这座寺院不知何时又被人们记起,并作为“文物”被二里外的怀水镇接管。镇政府对寺院进行了全面修缮,改名为“无着寺”,并请镇上书法最好的老先生写了这三个字的牌匾挂在大门上,算是寺院正式对外开放,镇上的一些善男信女常在一些佛教节日会聚到这儿来庆祝,平时因很少有游客和香火,就空锁着。

这几年,镇上信佛的人逐渐多起来,怀水镇居委会通过开会商量,由镇上出钱请两位出家师父住寺。找两位出家师父并不难,但要找两位“戒律精严,又修持有一定造诣”的师父来这就难了。

几经周折,终于选中了“慈生”和“了空”两位师父。“慈生”师父是四川峨眉山出家的,二十五岁,在云游途中愿暂留此寺修行。“了空”师父是浙江某大寺院出家,三十三岁,不愿在大寺里呆着,经镇上一位居士的介绍而来的。

镇长与他们签了三年合约,即他们俩最少要在这个小寺住满三年,镇上每年各供养给他们现金三百元,僧服两套,每月供养给米、面、油和几袋大白菜,其它所需要靠他们自己解决。

吴爱真曾在朝山时来过这儿一次,她立即就被这个小寺院的幽静和周围天然的风景吸引了。

小寺的三面环山,山上长年长着层层叠叠的各种树木,树林中有许多叫不出名的羽毛美丽的小鸟,在早晨此起彼伏和着太阳的第一缕光线鸣唱。在寺院低矮的南墙外有一条小溪,从山中潺潺流出,一路欢笑着向山下奔去……

寺院也不是很大,一进大门,左右两排偏房,各有六间。六间房的尽头,在院子正中有十几级台阶,台阶上面是一间大殿,里面只供着一尊千手千眼观音菩萨,殿的四壁上绘着“佛八相成道图”。在大殿的左侧,还有两间小平房。

整个寺院的布局像一处座落在山凹中的四合院。低低的墙,青色的瓦房顶,如果不是大门外高高悬挂的“无着寺”三个字,一定会被人误解为是一处大户人家的居所。

吴爱真住进这座小寺并未费多少周折,只在镇长那打了个招呼,出示了身份证、居士证,并缴了二千元钱,便顺利住了进来。

她刚来时,寺里除两位师父外,还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居士,住在这义务为两位师父做饭,但前几天老居士有事走了,寺里只剩了吴爱真和两位师父。

吴爱真在厨房翻看了一下,除了大白菜,还有一袋黑木耳,她把木耳倒出来用温水泡上,开始煮米饭。

怀水镇是一个不到三百多户人家的小镇,镇上的居民并不富有,大多数人家靠种地为生,信佛的居士们也大都是一些老太太,希望靠菩萨保佑,福寿双全,儿孙满堂,少灾少病,家境富有。也有求菩萨保佑在几十里外城里打工的儿女平安。老居士们虽贫穷,但信佛却很虔诚,每次来寺里,除带香火外,也准会给两位师父带点菜,带些米或家里做的熟食。故小寺的饮食还是绝对有保障的,有时过观音诞等佛教节日时,还会很丰盛。厨房常会堆满信徒们布施的食品,好几天都吃不完。但这几天连着下雨,寺院外的山路又泥又滑,好几天也没有信众和游客光临了,故厨房的菜也开始紧缺,想了空师父今天去镇上定是采购去了。

吴爱真做了一个木耳炒白菜,又找出一袋榨菜,便喊慈生师父吃饭。

几分钟后,慈生师父“庄重的”出现在厨房对面的房门口,他的灰色僧服始终穿得整齐干净,纹丝不乱。脚上的一双僧鞋和露出的白僧袜似乎纤尘不染,每天都像新的。他步履庄严地捧着自己的饭钵踱进来,坐在餐桌边,将一块小方巾从钵上拿开,吴爱真便在他钵中盛了两大勺米饭,并将盘中的菜一多半也拨进了他钵中。慈生师父双手合十,闭着眼,口里在念诵感恩回向的经文。然后,默默地慢慢地吃着钵中的食物,自始至终,未与同桌吃饭的吴爱真说一句话,甚至都未抬起眼帘看她一眼。

吴爱真也小心地咀嚼着口中的饭,很怕弄出声响。因慈生师父很注重威仪的,吃饭时不能有咀嚼的声音,更不能有啪啪的叭唧声。而且走路时,脚也不能发出太重的声响。因为“了空”师父“不拘小节”,被慈生师父多次指责。虽慈生师父从没有对她说过什么,但在慈生师父面前,她也会尽量注意到威仪方面的事。

慈生师父吃完饭,自己把吃饭的钵在院中的水管下洗好,便拿着回屋去了。吴爱真把故意多做的一些饭和一些白菜叶搅拌在一起,去喂寺里的两条狗“飞雪”和“踏雪”。

两条狗已与她很熟了,听到她的脚步,已从窝里爬出来,站在那望着她。当她把食物投入它们各自的饭盒中时,它们并不急着吃食,而是拼命摇着尾巴,亲昵地向她身上扑着。她轻声呵斥了它们一声,它们才乖乖地开始吃食。

这两条狗是被了空师父收留的流浪狗。“飞雪”的全身黑中散落着零星的白色斑点。“踏雪”只两眉、胸口和四个爪子是白色,其余部位都是黑色。了空师父曾说他没有见过雪景,当他读柳宗元的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时,诗中的那份大地白茫茫一片的意境让他悠然神往。所以看到这两条狗身上的白点便联想到了雪花,名字便由此而得。但两条狗名字虽叫的浪漫,但因寺院没有好的营养,有时还饥一顿饱一顿,两条狗都较瘦,而且全身的毛乱糟糟的,看上去一点也不漂亮。

慈生师父不喜欢这两条狗,吴爱真来了一个多月了,常看见了空师父在喂狗、逗狗,而慈生师父似乎连看都不愿看它们一眼。每次他出去或回来时,两条狗也会照样像对了空师父一样站在狗窝边摇着尾巴欢迎他,但似乎它们的努力并未唤来这位“庄严的师父”的好感。他从未对它们的友好表示做出过反应,而且如有游客进来,两条狗大吠时,他便会狠狠地责骂它们,“飞雪”和“踏雪”总会吓得缩在窝里半天不敢露头。

有一次,镇长来小寺时,吴爱真还听到慈生师父在大殿门口建议镇长阻止了空师父在寺院养狗,说会吓走来拜佛的游客。但镇长考虑了一下,说寺院后的山中有野猪,寺院养两条狗对寺院的安全还是有好处的。况且狗窝离大门有一些距离,狗又被拴着,游客也不是很多,来寺院的多是镇上的老居士,大都与狗熟了,既然了空师父已收留了它们,还是留着吧。慈生师父便悻悻地回屋去了。吴爱真心里想,是否慈生师父在打坐中怕被狗叫惊扰,但两条狗很少叫的,除了需喂食外,并不给住在寺院的人添多少麻烦。如果把它们赶出去,它们俩都长得那么丑,势必没人愿意收留它们。而了空师父很喜欢它们,又为它们起了那么好听的名字,还为它们作了三皈依。但愿这个小寺能成为它们温暖的家。

吴爱真喂完飞雪和踏雪,收拾了厨房。此时,院中来了两位游客,一男一女,慈生师父已闻声走出来,带两位游客去了大殿,当两位游客走后,吴爱真正要回屋,却见慈生师父站在屋门口正在做扩胸运动,而且面露喜色地望着她问:“吴居士,了空什么时候回来?”

吴爱真有些诧异,看着慈生师父喜悦的脸,她也微笑了一下说:“他走时没有说,只说中午不回来,想大概下午会回来吧。”“哦!”慈生师父转身回屋去了。

吴爱真忽然明白慈生师父为何喜悦了,一定是刚才那两位游客在功德箱放了钱,而且不会少。

因寺院功德箱的钱属两位师父支配。慈生师父与了空师父已在这两年多时间,听了空师父说慈生师父今年合约到期就想离开这儿去云游参访,但他需要一些钱。而小寺的香火一直不旺,有时十天半月也没有几个游客,在这呆了两年,他想攒三千元都攒不够,他心里有些急。吴爱真听说后,一直想着自己走时,一定把剩余的钱全留给两位师父,但她未做之前,不会先说出来。

又来了一位游客,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他看上去很疲惫,泥巴快把旅游鞋都包裹了,一定步行走了很长的路。他背后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走进寺院,四面环视了一下,看到了厨房门前的水管,便径直走了过去。慈生师父看到又来了游客,已走出来,站到院子里,准备带他去殿里拜菩萨,并帮他敲引磬和讲解壁上的画。

男孩背着包俯下身在水管口喝了几口水,又洗了一把脸。当他回转身,忽然看到一位庄严的出家师父正站在院中默默望着他时,他马上将背包放下,激动地走上前去,熟练地对慈生师父来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拜,慈生师父似怔了怔,但马上坦然而威严地站在原地,默默而略显高傲地接受了男孩的三次顶礼。

吴爱真看着慈生师父带着磕完头的男孩进了大殿,自己也回屋读经去了。心想,今天连着来了三位游客,在小寺这段时间真是少见。

一会儿,她便听到院中传来小男孩执拗的声音:“师父,您收我作弟子吧……”并听到慈生师父已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在解释说自己修道未成不收弟子的话。而且吴爱真从窗中看到慈生师父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门,并把门紧紧带上了。可那小孩竟倔强地跪在了房门前。

吴爱真笑了笑,继续看书,没有出去规劝,这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想男孩一时狂热,不会坚持多久,他就会离开的。

但一个小时过去了,男孩仍在那。吴爱真的内心稍稍有些不忍。她倒了一杯白开水,端着走到男孩身旁,默默递给男孩。男孩接过来,低低说了声:“谢谢阿姨。”吴爱真看到两行泪顺着男孩的脸无声地滑下来,吴爱真望了望慈生师父紧闭的房门,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这个孩子。

了空师父回来了,同时进门的还有玉芬姑娘。玉芬也是一位已学佛几年的居士,她在县城的中学读完高中后回镇上开了一家小型超市,是镇上有名的会舞文弄墨的女老板。她只有二十一岁,长得水灵灵的,听说追求者甚多,但她眼光很高。她喜欢高中时的一位男同学,但男同学正在上大学,而且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未有一个明朗的态度,只通着信。玉芬有时对这份感情没有什么信心,但她的心却一直在等着他。这是那位住在这做饭的老居士告诉吴爱真的。小镇太小了,人们之间熟悉到很难有一点隐私。

玉芬今天穿着一件手工编织的薄羊毛衫,上面的花纹织得很漂亮,脖子上飘着一条红色的纱巾,下身穿一条牛仔裤,白旅游鞋。她还未进寺门,便就听到了她发出的银铃般的笑声,进来后,看到吴爱真,马上清脆地喊了一声:“吴居士。”吴爱真闻声走过去,打开厨房门,了空师父和玉芬把手中采购的物品全放到厨房的地上。“你在这还好吧?”玉芬一边放下手中的物品一边关切地问站在旁边的吴爱真。“很好,你呢?”吴爱真和气地望向她。却见玉芬脸微微红了一下,并用眼角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收拾菜的了空师父,似欲言又止。吴爱真的内心朦朦胧胧察觉了一些什么,但她并未多想。

“外面跪着的男孩是谁?”了空师父问。玉芬闻言从厨房向男孩望去,男孩仍跪在那儿,身边是吴爱真递给他的水杯。吴爱真略略说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了空师父便出去带那男孩进了自己的房间。玉芬只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说店里还有事,只是看了空师父买的东西太多,帮忙送回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了空师父才带那男孩出来吃饭,男孩已变得神采奕奕,眼里盛满掩饰不住的兴奋。饭桌上,吴爱真知了空师父已答应让男孩暂时住在这儿,至于想出家或拜师之事慢慢再说,准备明天带他去镇上与镇长打个招呼,并知道男孩是个孤儿,从山东来,名字叫“高水”。了空师父在饭桌上开他玩笑:“人都说水往低处流,高处是存不住水的,你却叫高水,改作高山吧。”

男孩正在喝一碗白粥,忙机灵地放下碗说:“谢谢师父。不过,我认为正因为高水少见,才显得与众不同。”

了空师父与吴爱真都笑了。

吴爱真忽然看到高水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都短了一截。她忍不住问:“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在佛前自己砍的,想学禅宗二祖断臂求法,而且以前的很多菩萨不是都燃指燃臂供佛吗?”

吴爱真的心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断指后开悟了吗?”

“没有,差点昏过去。”高水无所谓地看看吴爱真,笑着说。

“你真傻,你要知道二祖断臂时几乎所有令他开悟的因缘都成熟了,他那一刻断臂就可成为开悟的助缘。而你要效仿他,比东施效颦还傻。佛经中有菩萨燃臂供佛,一双手臂可燃几万年,那是在火光三昧的禅定中做的,不是在人间。”

“可虚云老和尚曾经不也在佛前燃指供佛吗?”高水盯着吴爱真,疑惑地说。

“虚云老和尚是了知三界很多因缘的,他燃指是出于孝心为父母消业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心里很清楚那样做的目的和结果,而你懂吗?你又不知诸种因缘,又不知事情发生后的结果,你就去伤残自己的身体是不对的,我们要在人间借这个身体才能成道。”

“有的师父说在佛前这样做,可以消去很多业障。”

“高水,所有法门都是因人而异的。消业障有很多种方法,比如修忏法,至心忏悔改过,或持诵经典,为人讲经、说法等等,何必非要伤残自己。佛经中所说很多以‘伤残’自己来修证的说法,都是在禅定中做的,以破除修行者的‘我执’。我曾经也在师父的指导和护持下于禅定中修过‘施身法’,把自己的身体布施给所有食肉的六道众生,在禅定中看着自己被吃得尸骨全无……即使只是在禅定中,开始几次都需要师父加持引导,怕自己从禅定中回不来。而我现在不是全身毫发无损地坐在你面前吗?!我师父曾告诉我,菩萨为了度众生,有时还要刻意庄严法相,因众生是着相的。”

“也有师父说我不应该这么做,但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如果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高水有些懊恼地说。

“事情已经发生了,对与错明白道理也是收获,不要再懊悔了。你修道的决心也是值得我们钦佩的,抛开一切忧虑,以后精进修学吧。”了空师父已吃完了饭,怜惜地拍了拍高水的肩,鼓励他。“你师父说得对,快吃饭吧。”吴爱真也慈爱地说。

“是,谢谢师父、吴居士。”高水感激地望望了空师父,又看了看吴爱真,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快速扒进了嘴里……

“让高水住老居士的房吧,我今天去镇上见到老居士了,她说有事不能来了。”

寺院右边的六间房只有三间能住人,另三间下雨天漏水,现在了空师父与慈生师父各住了一间。左边的六间房有一间大的作了厨房,一间堆放着杂物,吴爱真住了靠大殿台阶下的那间,隔壁曾住着老居士。

房间都较破烂,虽前几年刚大修过一次,但都是土墙,墙面已有些剥落,而且这段时间又连日阴雨,墙壁发潮,墙根都是湿的。吴爱真饭后将高水送进房里,并检查了一下被褥,稍有点潮湿。“明天太阳出来再晒吧。”她看了看高水。“不妨事,我身体好,没有事的。”

高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大咧咧地把背包随便扔到床边。“吴居士,你去休息吧,不用担心我,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吴爱真环顾一下房间,看确实没有什么再安顿他的话,才安心地从他房中退出来……

慈生师父的房间早已熄灯了,吴爱真知道慈生师父过午不食,夜不倒单,现在一定是正在漆黑的房间里静坐。慈生师父的精进令吴爱真发自内心的钦佩,但吴爱真总觉慈生师父缺失了一些慈悲心。了空师父的房间仍亮着灯,吴爱真知他这个时候一般在认真读经。了空师父是学禅宗的,常打坐参禅,除了“口头禅”外,也常有一些小小的证悟令吴爱真刮目相看。她常向了空师父借经书,他房间有一个书柜,佛教中主要的一些典籍都有,因路途远,吴爱真带的书不多,当她第一次在了空师父房中看到那一柜书时,吴爱真简直喜出望外,觉自己太有福报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吴爱真这一阶段想看的书,了空师父都有。要知道,这是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小寺里,这一柜书在吴爱真眼中,像是在深山老林中发现了一笔巨额财富。了空师父看到她惊喜的样子,笑着说又发现了一个像自己一样的书痴。

吴爱真回到房间看了看表,才九点钟。但小寺已完全沉浸在山中的夜色之中了。吴爱真也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开始写日记:

XX年XX月XX日,阴

早上起床后,看垃圾桶壁上爬有一队蚂蚁,因桶里昨天扔进了一些饭粒,蚂蚁们在努力地一点一点搬运。这个垃圾桶较高,外表光滑,觉它们爬涉得较辛苦,故早餐时,有意把一小勺饭丢在垃圾桶远处靠门的位置,希望蚂蚁方便取用,也可不必长驱直入自己的床边。但几个蚂蚁过去嗅了嗅,仍旧返回来爬垃圾桶。看着桶壁上忙碌的蚂蚁,忽觉就像忙碌的人。也许,对有些人而言,生活就在这样辛苦地爬上爬下中,也许在这个爬的过程中,有努力有拼搏,有自我价值的体现,爬到顶后,还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快乐(但对三界来说,终究也只有垃圾桶那么高)。

终于有高智商的蚂蚁发现了桶外的食物,它们也许是得意的,也许还会嘲笑那仍在桶壁上辛苦奔波的同类,有这么容易得的食物,何必舍近求远,舍低求高,真是愚笨啊!而且为自己能很快发现这易得之物在沾沾自喜,不仅霸为己有,还认为自己是多么的富有智慧,多么的聪明啊!殊不知,它们也只是偶然的巧合,与幸运相遇而已。而且它们也许永远不会领悟到桶壁上蚂蚁们所体验的境界,所磨炼出的心胸、胆量和体魄。得得失失,又岂在蚂蚁们的智慧中。地上的食物会吃完,垃圾桶的也会消失,那个时候,蚂蚁们又开始了新的征程,应该寻找新的机遇了。重新考验它们的时间到了,但是,怎样聪明,怎样有智慧,怎样强壮,怎样的有福气,蚂蚁在人的眼里,都渺小的不值一提,生命脆弱的就是蝼蚁。

它们有不做蚂蚁的志向和智慧吗?

一只蚂蚁修道的故事

有一天,一只蚂蚁对自己的生活觉得很无聊,作为一只蚂蚁该经历体验的它都体验过了,生命是如此短暂和脆弱,一滴水就可以将自己淹死,一丝风就可以将自己吹得无影无踪。终于,当它与同类的蚁窝又一次被一个小孩的一泡尿淹没后,独自逃出来的它发了一个愿,它想做人,不愿再做蚂蚁,因为在它眼中,人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但怎样从蚂蚁变成人呢?它早就听说在森林中有一些与它有同样想法的动物在修行,它要去参访它们。从它们那儿学习一种变成人的方法。

它克服了重重困难,经过长途跋涉,终于见到了一群在山中修行的猴子。有一只猴王一见之下就让它觉得气度不凡。因这只猴像人一样直立行走,而且“吃饭”的时候,很文雅地端坐在石头上,用刀叉来切割果子,就像人在用食。更让它惊奇的是,这只猴子没有尾巴。

蚂蚁恭恭敬敬地对猴王叩过头以后,向它请教变成人的方法。

猴王用叉子把最后一片果子送进口中,用左边侍者手里托的一块白手帕擦了擦嘴巴,又用右边侍者端的水漱了漱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始给蚂蚁和众猴开示。

“要想变成人,首先要模仿人的所有言行举止、生活方式,虽然‘人’有许多古怪的行为不是我们能理解的,但我们既然不能理解,也不要妄自揣度,我们只要模仿。比如他们直立行走,用刀叉筷子吃饭,不在树上挂着睡觉,而是在地上铺一块布单等等。曾经有一位懂得我们语言的‘人’对我说,人与我们最重要的不同不是行为,而是品质和思想。他说,人有许多道德规范、责任、义务。即使有条件做,也不会率性而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还会不停思考和学习很多不会的东西,以此来充实自己。他说的这些我到现在也还未能领会,但我认为,只要不停地观察人的言谈举止,再模仿他们,通过模仿再去思考他们为何要这样做,然后找出原因,说服自己,也说服别的猴子,形成大家的行为准则。这样,我们离成为人就不远了。”

这时,听讲的一只小猴子似乎忽然听得开心,一得意就把尾巴高高地翘起来,露出了红红的屁股。这引起了旁边的一位大猴子的不满,它扑过去,用爪子狠狠抓了小猴子一下,而且呲牙咧嘴,恶狠狠地说:“师父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得意时翘尾巴,人是不这样做的,你怎么还犯这个错误?”

小猴哭丧着脸,急忙将尾巴紧紧夹住,然后小声嘀咕:“人不是没有尾巴嘛,我们有尾巴,不让翘,这多难受啊!”

老猴闻言,反省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粗鲁,似乎“师父”说过,文明人是不会随便抓人,并呲牙咧嘴骂人的。想到此,它觉得自己也不比小猴好多少,内心生起一丝忧伤,便悲哀地对“猴王”说:“师父,您老人家没有尾巴了,永不会再翘尾巴,可我们总是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您能否告诉我们,您是怎样把尾巴修得脱落的。”

猴王听后,半天未出声,忽然,蚂蚁看到,猴王的两眼滚出两行清泪。它凄凄惨惨地说:“我不愿对你们撒谎,我的尾巴不是修掉的,而是被人砍掉的。有一次,我进入一户人家,我并不是去偷东西,我只想看看人在家中是怎样生活的。可是,我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只花瓶,一位正在厨房煮饭的妇人拿着一把刀气势汹汹地冲出来,我在从窗户跳出去时,被那妇人用关上的窗户夹住了尾巴,只听她大声地骂着并用刀切掉了我的尾巴。”说到这,不只猴王呜咽着,还有几只小猴也跟着哭起来。

“猴王不用悲伤。其实师父是因祸得福呢。师父没有尾巴,我倒觉得更像一个人。既然这样,我的弟子们是否也应学师父把尾巴砍掉呢?那样我们也永不会翘尾巴了。”

“是啊!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既然我们修了这么多年,尾巴都没有脱落,干脆像师父一样把它剁掉岂不更干脆。”群猴开始议论纷纷,有的赞成砍,有的不赞成。

猴王挺了挺胸,威严地扫了一下所有弟子,清了清嗓子,众猴便鸦雀无声了。“弟子们,大家不必争论。虽然我没有尾巴,在你们眼中更像一个人,但我不隐瞒大家,每当我得意的时候,总还是觉得有一股气瞬间就到了‘尾巴’处,屁股后面仍是蠢蠢欲动,只是你们看不到我翘起的尾巴了,我知道自己心中仍有一条尾巴未脱落,而人是不会有这种觉受的。所以,砍尾巴是没有用的。‘砍了尾巴的猴子’与‘不长尾巴的人’对尾巴的觉受还是不同的。”猴王说到这,闭上眼,开始冥想训练。众猴也不再争辩,一时默然,散开练习“人”的动作去了。蚂蚁没有尾巴,对众猴关于尾巴的争论和猴王关于尾巴的开示没有多少觉受和触动,而且觉得纯粹是无意义之争辩。于是,它离开了猴子,继续寻找能给予它指导的师父。终于,它在克服了重重困难,又经过一段长途跋涉后,它见到了一群正在修行想做人的大象。象王接受完它的礼拜并耐心倾听了它在猴子那儿的所见所闻,然后伸展了一下大鼻子说:“争论要不要尾巴,或去掉尾巴是否更像人这些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这不是修行的重点。”蚂蚁一听,觉得大象的观点更切合它所想,便更加恭敬和虔诚地盯着大象。“要想变成人,修行的重点不在行为,在于‘心’。因为你想想,我们这个身体要变成人,需要把毛、尾巴都修得脱落,还有用两腿行走等等,这太难了,需要很长很长时间,但有个捷径,就是我们的心也有时可与人类相通,比如我们也有感情。我作为象王,还要为维护群象的利益多尽很多义务和责任,这也是人的奉献精神。而且有一次,我还梦到自己变成了人,在梦中,我完全像人一样生活。我曾听说人有时也会做梦变成大象,这说明我们大象与人的‘心’是一样的。找到这个共同点下手去修我们就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蚂蚁思索了一会儿大象说的话,对象王的感情、奉献精神有点难于理解。而且在梦中成为人,它从来也梦不到。它有些茫然。无聊之余,看着象王有一只牙断了一截,便有些好奇地询问原因,它认为也许与猴王断尾巴一样有一个故事,听听故事或传奇也可以暂时休息一下身心。象王说:“年轻的时候脾气大,一次发情期与一头公象为争夺一头母象大战,在打斗中负的伤。不过,那头公象的一只眼瞎了,而且负了很重的内伤,听说后来很快就死了。”说到这,象王低下高傲的头颅,似乎在为死去的对手哀思。

蚂蚁对大象的这一举动有点不解,说:“你虽负了点伤,但既然对手已死,你已大获全胜,何必到现在还这样伤感呢?”

象王闻言说:“那次大战后,我碰到一位懂我们语言的人,他说,人是有惭愧和同情心的。既然我想做人,就要发扬人心灵的美好品质,比如,同为大象竟然为了一点小事就大战杀死对方,而且对方死后,没有一丝同情与悲悯,只有幸灾乐祸,这不是人的品质。我曾反驳他,说我也看见过人在森林中互相杀死对方,并杀戮大象。他说人有时的心行也可以堕落为动物的,为了私欲残忍地伤害同类与其它类众生。而我们学习做人,不要学人的这些坏品质,要学人的美好的一面,这样才有可能升华我们的动物属性,成为人后不会再不小心堕落成动物而前功尽弃。”

象王说完,很多大象对象王所说议论纷纷,互相探讨和研究。蚂蚁仍没有什么感触和觉受,又受不了大象们吵杂的声音,便独自离开了。

蚂蚁仍不气馁,奋力前行。它想,总会遇到适合自己的师父的。路途中,它遇到一头牦牛。它问牦牛是否见到过可以变成人的老师。牦牛说:“前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头白牦牛,长着牛头龙角,口中鼻孔吐出的气全是七彩的,听说它的师父曾可以变化成人形,它虽不能变化,但也得到了老师的传承。很多牦牛跟着学法,希望将来做人。”

蚂蚁听完,信心大增,便动员这头牦牛与自己一同去求法。这头牦牛说:“我刚从那儿出来的。我现在已放弃修行,我不想做人了。做人有什么意思。前几天,有一个人在森林中画画,他画好后,在远处看来看去,很开心的样子。我动了一点好奇心,想他看着布子上的草与花那么开心,一定是那草与花非常好吃。我便趁他不注意,想尝一口,但咬在口中时,我发誓,我从未吃过那么难吃的草和花,最可气的是,我只吃了那么一小片草和花,又是那么难吃,难以下咽,嚼在嘴里的时候已后悔死了,而那人竟那么吝啬小气,用木棒子狠狠地打我,骂我,并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森林里有得是草,有得是花,所有的牦牛从不因为谁多吃一口草就挨打受骂,我觉得人的眼光真是太狭隘了,气量心胸也太小了,我不修行了,我不愿做人。”牦牛说完,不再理会蚂蚁气呼呼地走了。

蚂蚁只好独自去找那头长着龙角的白牦牛了。

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白牦牛神气地卧着,头上缭绕着许多七彩的烟云。小蚂蚁经过一番努力,爬上了靠近白牦牛卧的地方,它像人一样立起身子,满怀神奇,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牦牛。

这时,有头牛问白牦牛龙角是怎样修出来的。白牦牛说:“我的师父曾也是我的丈夫,它是一条龙,它修行了两万年,口中修出一颗珠子。靠着这颗珠子,它可以变化成各种形象。它告诉我说:人不是这个世界最高级的生命等级。人有很多行为与动物是一样的。而且死后也有可能转成动物。他说我的前世曾是一条龙,它的前世是一位修行的人。这一世我们结伴一起修行,它的能量等级高,经过它身、口、意的加持,我也用心向它学习,刻苦潜修,身心中逐渐具有了龙的能量,便变成了这样半龙半牛的相貌。心态也有时像龙有时像牛。我的龙丈夫现在已经投胎做人了。现在就在前面山中的洞中修行,他修成后就会继续回来度我,我一直在这等他。”

有一头牛说:“师父,你也先给我们一个身、口、意的加持,我们也想长个龙角。能否成为人以后再说。”

白牦牛说:“不行,我的能量等级不够。我现在还一半是牛,一半是龙,虽然你们把我当龙,但我有时看到嫩草还想吃,而龙是不吃草的。我还有很多牛的习气、欲望,我还不能让自己时时住在龙的位置上。故我无法像我丈夫一样给你们加持力。但我有龙的传承,你们照着我教的方法做,迟早可以长出龙角的,也可以像我丈夫一样修出一颗丹,变化身形。”

蚂蚁听到这,想了想:龙变成人,只是变化出来的,还是龙,还不是真正的人。自己学这个法门也不可能真正成为人。想到这,它从白牦牛的岩下退了出来。它有些疲惫了,它开始怀疑自己想做人的这个想法是否太荒唐,而且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精力做这件事,几乎自己的整个生命都耗在旅程中了,到现在,连师父也未找到。想到这,它爬在一块石缝中,不愿再前行一步,它想自己不如就在附近找个窝,度过这一生算了,这个森林中也不缺吃的食物。但它忽然又想到出发时的雄心壮志,想到无数蚂蚁们葬身水中的情景,它的心中不禁生起了无尽的悲悯。它想,它要能成为人,以后蚂蚁们的命运都将会改观,它现在不仅是为自己的愿力奋斗,而且在为很多很多蚂蚁们的命运在奋斗,它不能就此歇脚,它要在有生之年,找到师父。想到这儿,它又开始了漫漫征途。它翻山越岭,终于在一个山洞里,遇到了一位能与它交流的人。

那个人很慈悲地倾听了它的心声,并温和地告诉它,人也不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生命,人的寿命也不长,人也有很多痛苦、烦恼、生、老、病死的无奈。这个世界最强大不可战胜的生命等级是佛,不生不灭,永恒地在宇宙中存在着,而每一个生命都可以成为佛。

小蚂蚁第一次听到“佛”这个名称,但它已没有时间跟着这位师父修学了。它的生命快走到了尽头,它虚弱地望着那位师父,说不出话来。师父明白了它的心声,告诉它说:请相信我,全身心念“南无阿弥陀佛”。蚂蚁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且这句话的发音怪怪的,不像是蚂蚁的语言,但它却至诚地用尽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用单音调发出了“南无阿弥陀佛”的心声。一点金光乍现,小蚂蚁得到阿弥陀佛的愿力超度,投胎做人去了。

写到此,吴爱真笑着合上了日记本。她静静地沉思了一会儿,便开始看《菩提道次第广论》,并结合自己的实证,写下自己的感悟和所得。十一点到一点钟是她的静坐时间,她每天都在子时以空有不二的正见遨游于禅定诸境界之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高水已得到镇长的同意,住在寺院中,并随了空师父读经,修禅定。因了空师父曾在大寺院帮过厨,做过几百人的饭,故练得一手切菜的好刀工。而高水初中毕业后,因家境贫困辍学,竟也曾在一个厨艺班作过短期培训,炒菜时翻颠炒锅时的那份潇洒劲还真有大厨的味道。重要的是,他们俩都乐意在厨房奉献。让两个男人在厨房做饭,而且还有一位出家师父,吴爱真心里稍有些不安。但她去厨房客气过几次,都没有她插手的机会,而且惹得他俩烦,被赶了出来,她也只好乐得坐享其食,心安理得地把时间全用来读经典和修证去了。慈生师父对高水仍不冷不热,一副庄严而傲慢的姿态,让高水连献殷勤的机会都没有。只有一次中午吃完饭后,慈生师父没有立即回屋,坐在餐桌边晒太阳,并随口说今天的菜炒得很好吃,没想到了空师父的厨艺进步得这么快。了空师父正在喝一杯茶水,眼睛望着别处,似对慈生师父不屑一顾,淡淡地说:“不是我做的,是高水的手艺。”慈生师父微笑着看了看高水,脸上的表情泛出一丝赞许。吴爱真看到高水激动得脸都红了……

看出来,高水虽拜了空师父为师,也在认真读诵经典,认真参禅,对了空师父也尊重有加,但像了空师父这样的出家人太平常了,太普通了。而慈生师父过午不食,夜不倒单,戒律精严的修证功夫和特立独行、少言寡语的作事风格让他更神秘,对他更有诱惑力。如果再能同时拜慈生师父为师,从慈生师父那学习一些东西,也是他一直以来心中梦寐以求的希望。但慈生师父似对他热情很少,冷淡有余,他没有什么供养给师父,如果能用自己的言行讨得师父一个欢心,他还能心中生起一份希望和信心。吴爱真了解高水的心,但她无力帮他满这个愿,只能在佛法修证上偶然给他一点提示。但因了空是他师父,偶然一些提示可能与了空的观点不同,她怕会因此使高水对了空师父的修证产生怀疑,而对师父生不起尊敬与信心。她觉得凭了空师父现在的能力已完全可以指导高水了。有时他们三个人在一起辩论时,吴爱真也总是不像单独与了空师父在一起时那样畅所欲言,她怕驳倒了空师父后,使师父在弟子面前没面子。虽然她知了空师父是个很豁达很洒脱的人,决不会心眼小计较这些。但正因为她对了空师父人品的赞叹,才更不希望因自己的言行使弟子对师父有一丁点的误解和不信任,但这些事却是避免不了的,因吴爱真面对高水对佛法渴求的眼神时,她把一切全忘了,只想着把师父所传授的东西尽量多地掏出来,让他也能从中受益。

一天,吴爱真正想午休片刻,门却被粗鲁地拍得通通响。

“吴居士,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外面是了空师父愤怒得不可遏制的声音,吴爱真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急忙打开门,却被了空师父一把抓住手臂,拉到院子里吃完饭未撤去的餐桌边,高水正低着头坐在那,像个犯了错误正被老师批评的学生。

吴爱真挣脱了空师父的手,定了定心神,她还没见过了空师父这样发火,“什么事?”她惴惴地问。

了空师父没有因为吴爱真是女居士就给点面子,也不因为自己刚才莽撞的行为而脸红,他拍着桌子上的一张纸,愤怒地问:“是你说的吗?是你告诉高水罗汉的见地也可以成佛吗?你想断人慧命吗?”

吴爱真疑惑地去看桌子上面那张纸,原来是自己昨天整理禅宗心法时草拟的一张图,当时高水说看一看,就拿去了。

她轻轻将那张揉皱的纸在桌上重新铺开,静静地说:“了空师父,希望你能静下心来观看这幅图,看看我要表达的意思究竟是什么,而不是凭高水提个问题就否定它。”

在吴爱真的平静中,了空师父忽然有点反省到自己刚才的行为过分了,他将心态平和了一下,坐了下来,定定地盯着桌子上的那张纸,忽然他激动起来,刚才还阴沉而凝重的脸马上云开雾散,他的整个身心被这张图上那两个红红的“心”字摄受了。那两个“心”在图上旋转,他分不清哪个是“众生心”,哪个是“佛心”。“心即佛,心即佛”。他手里拿着那张纸,兴奋得低低呼喊着,他觉自己的整个身心豁然贯通,他恍然觉自己成为一朵莲花,轻飘飘升到半空而灿然绽开,他了悟了这句话。“心即佛”是他长久以来一直苦参的话头,他不知心在哪儿,佛是什么,他丢不开概念的困惑。现在,当他看到这张图上用红色笔写出来的两个一模一样的心时,他的心似从四禅八定,从高不可攀的云端“通”地一下掉入了自己的胸腔,他的心回归了!这颗心就是佛心,这颗心就是众生心,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原来自己一直做着平凡的事,而自己的心并未住在平凡之中。它曾住在佛教经典的概念里;它曾住在禅定里;它曾住在寺院大大小小的事务中;住在分别里;住在烦恼里;它从来没有了无牵挂的、踏踏实实地住在自己这里。它回来了,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跳起来,“啊”地叫了一声,“啪”地将那张纸拍在桌子上,然后对着吴爱真,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当着高水的面嘭、嘭、嘭地给吴爱真磕了三个头。吴爱真急急地想阻拦,在佛教戒律中,这是不允许的。了空师父叩完头,旁若无人地站了起来,对着吴爱真说:“在我眼中,众生都是佛!”

“你是出家人,众生是着相的,他们理解不了你这样的行为,为了众生的成就,希望师父能严守律仪,按律仪行事。”吴爱真边说边看了一眼正呆呆地望着这一切的高水。

了空师父怔了怔,眼中泛起一丝泪光,他双手合十,恭敬地说:“我记住了,吴居士,谢谢你的指点。”吴爱真也想哭,对着这样一位心性洒脱、不拘小节的出家师父,她知道他泪光涌动是因为悲心,但即使不为众生的成就着想,对有些“戒律”他也要严持,否则他无法实证和保任“心即是佛”这个悟境,他的实证之路还很长,有“戒”的守护,可使他少走很多弯路。但她对了空师父能“证入佛智”已没有什么疑虑,他终会深入的,圆满的。想到这,吴爱真的脸上绽出了欣慰的笑容。

“吴居士,你能为我讲讲这个图吗?比如这四果阿罗汉也能直接悟入佛的智慧吗?就我以前的理解,阿罗汉发心不够大,以‘证得涅(pan)’来发心。故他们证得阿罗汉果位后会毁身灭智或住在定中,身心回归宇宙的本源状态——寂灭之中,以寂灭为乐。但对法界而言,这种寂灭也只是一种暂时的‘寂灭相’,总有一天会有‘一动’(或叫‘一觉’、‘一阳来复’),而这‘一动’过后,阿罗汉会出定,重回法界的万有之中。如他们不能从法界的一切妙有之中见到空性,就会又回到‘动、静’等二元对立的时空分别之中,也就又回到了六道轮回之中,只不过凭他们的定力不会堕落而已。故住在寂灭定中,以寂灭为乐的阿罗汉,仍无法出三界,也未到化身佛的境界。”

“你说得很对”,吴爱真接过了空师父的话头。“但你看图中四果阿罗汉悟入佛智还有个条件是‘悲空不二’。其实,证入四果的阿罗汉慈悲心会同时生起,只是因为发心不够大,对空性的了悟不够深入,故悲心显得不够大,这是从证量上讲。从心法上讲,在佛驻世时,也有许多四果阿罗汉因对‘悲空不二’的了悟,直入化身佛境界,悟入佛的智慧。

如禅宗西天二十八祖中的初祖迦叶尊者,在灵山法会上,当佛祖拈花沉默时,他即能破颜微笑,与佛心心相印,领悟佛无言说的智慧,得佛的心法,这即是‘禅’。(这即是佛法用三藏十二部反复阐述,比喻,反复的注解,开示想要说明白想要告诉人们的东西,但它无形无相,不可言说。所有的文字,所有的法门,都是它的加行,都是为开显它而做的准备工作。禅没有轨迹,没有次第,没有修证。在你顿悟的那一刻,所有曾为它所做的通通在心中了无痕迹,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瞬间醒来。)

不过,四果阿罗汉仍因发心及整个离情去欲的修证过程与众生结的善缘不够,再加上小乘戒律的约束,使生起慈悲心的四果阿罗汉仍无法像大乘行人和金刚乘行者那样边度众生边圆满自己,也无法使佛法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中更广泛传播,摄受不同根器的众生。而佛刚开始传法时,因在人道的弟子绝大部分都在宿世只种了善根,并无证悟。故第一世只能从小乘佛法开始教授。但释迦牟尼的一生从他出世、出家、修道、证道、弘法以及入灭的整个过程,虽然以阿罗汉的形式驻世,但他的智慧却已经示现了三身成就。故佛及他的弟子们相继涅(pan)后,已契入佛智的四果阿罗汉仍会再来人间圆满法身、报身,在人间示现三身圆满的佛智。

所以,大乘和密乘的出现是必然的,不仅仅是佛法传播驻世的需要,也是生起慈悲心的阿罗汉们要证得三身圆满的需要。所以我认为,释迦牟尼从驻世开始教授他的弟子,一直用三身教授带他们在人间用上千年走完了小乘、大乘、密乘,圆满地和他的弟子们示现了三身成就的成佛之道。小乘的主要示现是在印度,大乘的传播面积更广,示现范围更大,但他的弟子们真正获得佛果的示现却是在中国,是禅宗的出现。禅是佛在人间最终要让他的弟子们了悟的真谛,它离言语,离所有的相,它是诸乘在果位上的顿悟和圆满,是诸佛之心。”

吴爱真说完后看了看了空师父,了空师父一脸庄重,边听她说,边认真地思索着。“我需要慢慢求证一下,有些问题我与你观点不相同,这张图我能拿走吗?”

“可以。”吴爱真说。旁边坐着的高水虽也在听吴爱真说话,但看上去未听明白多少,满眼疑惑,一头雾水……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了空师父对慈生师父笑嘻嘻地说:“慈生,你以后在律仪方面要多指点我,看我哪儿做得不对,一定指出来,我一定改正。”吴爱真与高水都愣了,因为他俩心中都明白,了空师父一向认为慈生师父只修表面不修心,用了空师父的话说,装着一肚子贪、嗔、痴,只会做表面文章,对慈生师父的修行一向不屑一顾。有时两人坐在一起,各是各的傲慢样子,谁都不服谁,今天了空师父这么主动,这么诚恳说要听慈生师父的指教,让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是真是假。果然,慈生师父也误解为了空师父在调侃他,马上一改吃饭时庄重的面容,讪讪地笑着说:“了空,好歹咱俩也一起呆了这么久,你对我有何不满之处请指出来,别这么客气这么谦虚,我可受不起。”了空马上严肃起来,几乎是绷着脸说:“慈生,我可是认真的,我这几天反省了很多,我觉得自己即使没有修证也要像个出家人的样子,我觉得在这方面你一向比我做得好,是不是要我给你顶个礼你才相信我。”

慈生师父马上摆摆手说:“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会说的,不过我有时言重了,你可不要发脾气。比如,你走路时脚步是否放轻一点,但也不要太轻,鞋底拖着地,像鞋没有脚后跟似的。”了空师父怔了一下,没想到慈生师父这么不客气,马上就开始指教他了,而且这个毛病是第三次说他。他看了看慈生师父的眼睛,心想他怎么就把眼睛盯到了他的脚上,这个毛病他早已决定改了,只是一急就又忘了,总是改不好。除了这一点,慈生师父是否还有“智慧”能发现他其它问题,总不至于就在这个问题上一直与他纠缠吧,他觉有点没劲。

“好吧,我会注意的。”了空师父边说边拿着自己的钵回屋去了,慈生师父也收拾好自己的钵走了,高水想笑,怕笑出声来,捂着嘴急急溜回了屋。但从此以后,寺院里再也未听到了空师父走路时重重的脚步声。

高水在小寺院的收获很大,他虽拜了空师父为师,但基本上是跟着三个师父学,虽慈生师父一直未收他为徒,但日常的言行举止,以及大家在一起的一些言语辩论,都让他受益匪浅。能看出他内心常有感恩,寺里的所有活都抢着干,做饭,扫院,喂狗几乎都包揽了。

了空师父与吴爱真又有过几次对禅的辩论,在实证上比以前精进了许多,而且也开始在行、住、坐、卧中注意律仪,希望从行为的规范上来摄心。

两条狗自从高水来寺院后,一天比一天胖起来,除了高水喂得勤快外,每天早上吴爱真刚起床,就会听到高水喊着两条狗的名字去后山溜狗,在山里的奔跑加上打点野味,使两条狗一天天强壮起来,毛色也变得黝黑光亮,似乎是丑小鸭忽然长成了天鹅。有一天来了一位游客蹲在狗窝前看了半天,然后对吴爱真说,这两条狗是名种,好像血统是来自法国的。吴爱真不懂狗,为弄清狗的品种,她咨询了空师父与高水,了空说他早就知道“飞雪”和“踏雪”不是普通的狗,是法国很有名的一个品种。“那这么名贵的狗现在市场上很值钱的,怎么会成了流浪狗呢?”高水不解地问。了空师父才说了“飞雪”和“踏雪”的来历。原来在怀水镇不远的地方曾有一位郑老板开了一家狗场,郑老板不是本地人,他狗场里的人也很少与镇上人来往,只知道他是养狗的。一个大院中养了上百条狗,门房有个“哑巴”,常到镇上来买些东西。“哑巴”认识了空师父,一次了空师父去镇上采购时又遇到了他,“哑巴”连比带划地带他到镇外,让他看一个大纸箱,里面放着两条一个月大的小狗,瘦巴巴的,快奄奄一息了。了空明白了“哑巴”的意思,便收留了那两只狗。后来了空师父才听镇上人说郑老板的狗场原来表面上是养狗,实际是做毒品生意的,被公安局查封了,工作人员也都被带走了。只有“哑巴”什么也不知,又半傻半聋的才没有被抓。狗场的狗都被人用一个大车运走了,这两只小狗是被匆忙之中漏掉的,还是故意遗弃的就不得而知。镇上的村民养狗是看家护院的,只要强壮就行,瘦瘦弱弱、奄奄一息的没有人要,所以“哑巴”才会找了空师父,看来有时“哑巴”并不傻。

高水知道了狗的来历后,对狗更加关怀备至了,吴爱真常听他在院中在喊着“飞雪”、“踏雪”的名字,似乎在训练它们。一天中午吃饭后,高水竟说让“飞雪”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只见他把“飞雪”带过来说:“坐下。”飞雪竟乖乖地半蹲在了两位师父面前,伸着粉红色的舌头,用一双犹豫的、含情脉脉的眼望着了空师父,并稍稍偏了偏圆圆的脑袋,似乎是在作秀,逗得吴爱真和了空师父都笑了,但慈生师父却仍是面无表情,冷冷地观看着。

“把手抬起来!”高水又说。飞雪乖乖地抬起一只爪子停在半空中,高水开心地抓住那只“手”说,“飞雪乖,好。”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块不知什么东西喂到了“飞雪”口中。

了空师父开玩笑地说:“你不能爪子和手不分吧?”

“众生平等,众生平等”高水诙谐地说,了空师父瞪着两只眼看着这个顽皮机灵的弟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在奖励它什么,是巧克力豆吗?”吴爱真看到高水从口袋中掏出的东西是咖啡色。

“不是,是我专门为‘飞雪’和‘踏雪’做的鸡蛋饼,用几个鸡蛋和面粉做成小块,又用油炕了炕。

“高水,以后不许在寺院弄鸡蛋”,高水一得意说出了秘密,被慈生师父抓住了把柄,“也不许浪费油喂狗。”

高水低着头,一边应着慈生师父,一边把“飞雪”送回了狗窝。“踏雪”正蹲在窝边,望着这边的动静,看到“飞雪”回来了,忙用舌舔了舔她的脖子,然后又望望这边的师父,似乎说:“看到了吧,你乖,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的。”

第二天下午,了空师父与高水吃过午饭就去后山采药去了,因吴爱真肺不好,这段时间房间潮湿,她有点咳嗽,了空师父说山中就有种草药可以治咳嗽的,与高水一块去采了。快傍晚时,来了三个人,一进大门,其中一个长着啤酒肚的矮胖子就大喊:“慈生师父,大和尚。”吴爱真认出他是镇长的三儿子,听说是在城里开餐馆的,来过寺院几次,都是带城中的朋友来山中打猎,顺便来寺中坐坐,喝点水,与慈生师父较熟。矮胖子很会恭维人,常竖起大拇指夸慈生师父是真正的大和尚,将来一定能成佛,而他们这些人将来肯定下地狱的,希望到时候慈生师父来救度他们。吴爱真看到,慈生师父虽然厌恶他们打猎的行为,但对他的吹捧还是满受用的,常会在脸上浮现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容。

吴爱真因这几天身体不好,增加了静坐的时间,回自己屋中关上门打起坐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几声凄厉的狗叫,吴爱真刚从定中出来,脑中一下子还反应不出发生了什么。但几分钟后,她便意识到那几声狗叫意味着什么,她马上起坐,一个箭步冲出屋子,只有“踏雪”仍栓在窝前,正躁动不安地在原地打转,并发出低低的咆哮声。看到吴爱真走过去,它用绝望的眼睛望着她,喉咙里发出悲鸣。吴爱真冲出寺院,只见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站着几个人正围成一圈看着什么,而且两位师父与高水都在那儿。吴爱真的心稍稍有点安下来,她走过去,只见“飞雪”被一个网套着,倒在地上的血泊中。

镇长的三儿子正满脸陪笑地对了空师父说:“是慈生师父同意卖的,我已把钱给了大和尚,小寺院有一条狗护院就够了,喂这么大两条狗费吃的。是不是,慈生师父。”

慈生师父显然还未从惊愕中出来,他怔怔地望着面前满脸堆笑的这个人。

“你说是带回去养的,还说它是名种。”

“嗨,这狗太凶了,它咬人,我们带不走。”镇长的三儿子似乎面对两位出家师父,有点心虚,口气明显底气不足。旁边一个瘦瘦的小个子正用手捂着腮帮,似乎刚挨了一拳,正恨恨地瞪着了空师父。

“是你,是你杀了飞雪!”高水发疯似地冲着慈生师父喊。

慈生师父的脸变得煞白,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叠钱,还给镇长的三儿子,然后一言未发转身回寺院去了。

镇长的三儿子呆了呆,把钱塞回了裤兜。然后望了望地上的“飞雪“说:“走!跟和尚打交道就是麻烦。”另两个人显然也被了空师父的一身怒气与高水发疯般的状态震慑住了,悻悻地走了,边走边互相抱怨:“我说拉回去杀吧,你偏在这杀,这下狗肉也吃不成了,还是条名狗呢,肉一定好吃。”

“呸!现在你有胆量说这话,看那狗的凶样,你能把它牵回城里吗……

几个人边说边远去了,吴爱真、了空师父、高水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本来宁静的小寺突然飞来的横祸。

“把飞雪埋了吧。”了空师父已镇定下来,低沉的声音里全是悲哀。吴爱真不忍心看高水的表情,更不忍心看昨天还在院中乖乖地表演节目,希望博得人们喝彩,今天已躺在血泊中的“飞雪”,她躲回了屋中。

小寺又恢复了平静,但整个氛围有些压抑,主要来自于高水与慈生师父之间。虽然大家都不再提“飞雪”,但这件事似乎对慈生师父与高水的打击最大,很长一段时间,“飞雪”惨死的阴影仍笼罩着他们俩。高水常蹲在狗窝边,逗着踏雪,踏雪大概有半个月不吃东西,时时悲鸣,瘦了很多,似乎它知道同伴已惨死。慈生师父的脸不只是庄重了,而是有些阴暗,话更少了,很少看到他脸上有笑意。了空师父已很快恢复了平静,每天仍像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吴爱真对“飞雪”的死,抱有很深的悲悯,她只是更忘我更精进的修证。她在大殿中持咒念经为“飞雪”作超度,并对着观音菩萨的像祈祷,愿自己能早日成道,救拨在六道轮回中受苦受难的众生,愿众生能多积累善缘福报,不要堕落于三恶道(三恶道:畜牲、饿鬼、地狱)……

天气渐渐暖和了,小寺中的游客们在逐渐增多,有很多是城里的人。他们把车停在怀水镇,而后步行来爬山。因怀水镇到小寺院有一半的路崎岖不平,自行车都没法骑。但城里人走惯了柏油马路,偶然走在这些崎岖的山间小路上,看看风景,采采野花,反而觉得很惬意。

当然,除了专门拜佛的,也会有很多游客为了进小寺喝水、歇歇脚,顺道拜菩萨。常听人大声赞叹“无着寺”这个寺院的名字。并说小寺虽小,但很幽静与庄严,只在这时候,大家才会看到慈生师父的脸上浮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喜悦,而且他对游客的态度比以前热情和诚恳,少了很多傲慢。

刚又送走一批客人,慈生师父回到屋中,像往常一样坐在蒲团上,这时,正是晚饭时间,他知道了空师父和两个居士正在厨房吃饭,他是持过午不食戒的,但他刚才为游客讲解壁画说得口干舌燥,他便喝了一杯白开水。

自从“飞雪”死后,高水一直对他抱有成见,用冷漠的态度代替了对他以前的恭敬,令他心中很不舒服。而且飞雪的惨死对他的触动也很大,尤其是高水冲他喊,是他杀死了飞雪,他心中承受不起这杀生的罪名。那天当那个镇长的三儿子对他说要用四百元钱买一条狗时,他心动了,他心中有一点隐私,他朝山云游的钱仍未凑够,他需要钱。而且他一直认为,出家人应以修行、严持戒律为本,把时间耗在喂狗等这些俗事上本就不该。而且小小寺院,喂两条狗,镇长说山中有野猪,但他从未见过一只野猪,也从未听说过有野猪伤人的事。既然能把狗卖掉换钱用来朝山修行,这对出家人来说是合理的。他认为了空师父懂了这个道理也会同意的,故他就自作决定把狗卖了。那些人在牵狗时,觉飞雪比较乖,顺从,便带走了飞雪。但他没想到,这些人买狗是准备杀了吃的。

那天,他听到了飞雪的第一声惨叫,他就奔出去了,看到不远处那些人正用木棒子打已倒在地上的飞雪,他赶过去时,飞雪已快断气了,四肢正在抽搐,它的眼神是哀怨而绝望的,它一直望着他,似乎在祈求他的救援,然后慢慢合上了眼。一想到这一幕,慈生师父的心都会被刺痛,他恍然觉得高水说的没有错,他就是那群人的帮凶,飞雪是因他而死的。他不喜欢狗,他想起无数次两条狗对他友好的表示,他都抱之以冷漠和厌恶,他没有去过一次狗窝,太脏了而且味道难闻。直到飞雪死了,他才从内心正视起这两条在小寺中与他相处了一年多的生命。他开始觉得自己是否真的太冷漠了,对狗甚至于对人,很久以来都缺失爱心和热情,他开始从内心反省自己的修行。他的行为是无可挑剔的,快三年了,他的行为得到了几乎怀水镇所有居士的认可。他们夸奖他的时候,他的内心是自豪的,虽了空师父说他只做表面文章,但他认为这是了空师父嫉妒他,他从未真正正视过自己的内心深处。

院中响起了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了空师父,我商店中今天进回了你上次要的那种榨菜,我给你拿了一些过来。”是玉芬姑娘。“唉!这么晚了,明天我就准备去镇上,快坐。”是了空在热情地招呼。

慈生师父的心从沉思中晃悠了一下,在往常,他也许会有意无意地起身马上从窗口窥视一下院中发生的一切。但今天他没有动,像是忽然察觉到了自己心中卑劣的一面。说实话,他曾怀疑了空和玉芬有一些说不清的瓜葛,从了空对玉芬的热情以及玉芬含情脉脉的双眸,他有所猜疑。而且有一次佛诞,怀水镇的居士们来这聚会作佛事,他也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说了空常去玉芬的小超市买东西,而且关系非常亲密等等。他曾提醒过了空,但了空瞪着牛眼,几乎咆哮着对他吼:“你吃饱了没事干听这些闲话,我一个出家人,对人家一个小姑娘能有非分之想吗,何况我还大人家十几岁,即使我愿意,人家姑娘会看上我吗?”

几句话弄得他倒像个爱听小道消息的猥琐小人。反而是他自己,每当听到玉芬姑娘的声音,他就会脸红心跳,他都不敢正视自己内心的念头。玉芬几次面对面问候他,与他打招呼,他都不敢正眼看她。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外表庄严,但内心却慌乱极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每次当她走进他时,他几乎都是从她那诱人的气息中逃开的,他能听到玉芬与别人轻轻的赞叹:“慈生师父修得真好,见了女的看都不看一眼。”而且最令慈生师父难受的还不是这些。自从玉芬姑娘那软软的甜甜的声音住到他心里后,他便常回忆起他出家前的那个女朋友,当时他们是已订了婚的。他曾偷偷地在远处打量过玉芬,玉芬的身材婀娜多姿,杏眼圆脸,笑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很好听。而他曾经的女朋友也像玉芬一样漂亮,他们订婚后已在一起同居过几次,但后来因为一些琐事竟使他们解除了婚约。虽又有人为他介绍过几次对象,但他却对婚姻心灰意冷,因此而出了家。但这段时间,他的梦中常出现这个女子,有时是玉芬,对梦境他想起来都有些羞愧。他有几次都梦到自己赤身裸体的与她们抱在一起,而且每次梦醒后都会遗精,他控制不了自己。就像刚才,听到玉芬在外面说话的声音,他都有些冲动……他猛然觉自己的心龌龊丑陋,也许了空说的对,自己的内心与言行不一样,自己的修证只是表面文章,其实心中却隐藏着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想到这,他闭上眼,努力克制自己的心不让它跑到院子里,不让它去想象院子里发生的事。但还是有声音传了进来,是玉芬要走了,了空师父说我送送你。他的心情很复杂,而且难受极了。他不知了空是怎样处理自己与女人之间这些觉受的,但他发现了空除了对玉芬有点特别热情外,倒是很自然地与其他女子相处,他有时很羡慕了空面对女居士时的那份淡定和从容,而他做不到,他总是拿捏不好那个分寸……

想到这,他的心沉甸甸的,他觉得自己的心像一个见不得阳光的伪君子。人们所有的赞誉,自己平日里所有庄严的律仪都已支撑不了自己的自信,所有的自傲在自己心神的一次次晃动中逐渐崩溃,他心中的阴暗与外表刻意的庄严在抗衡,他快左右不了自己的身心,他想大吼,他想哭,想笑,想发泄。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在别人眼中,他仍是一直“戒律精严”的慈生师父……

一天玉芬又来了,也是在傍晚时分,了空师父、吴爱真与高水正刚刚吃完饭。奇怪的是,了空师父一看见玉芬走进厨房,只不冷不热打了个招呼就急急回自己屋去了,跟以前的热情判若两人。玉芬察觉到了,马上脸色阴沉了下来,而且眼里似贮满了泪水。她把带来的几包黑木耳放在桌子上便要离去。吴爱真喊住了她,“玉芬,去我屋里坐会儿吧。”玉芬没有吱声,但却跟着吴爱真去了她房间。

“你与了空师父闹别扭了吗?”吴爱真直截了当地说。

玉芬闻言竟低低地抽泣起来。吴爱真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哭得伤心,便不再说话。

“吴居士,你能帮我一个忙吗?”玉芬抬起头,睁着泪水未干,红红的眼看着吴爱真。

“你说,什么事?”

“劝了空师父还俗。”吴爱真闻言大吃一惊。

“你喜欢了空师父吗?”

“嗯!”玉芬点点头

“你与他说过吗?他怎么说?”

“上次他送我回家时,我向他说了心里话,他骂我鬼迷心窍,怎会喜欢一个和尚。这次来,他理都不想理我了,但我觉得他也喜欢我。吴居士,出家人也可以还俗的,对不对,我是真心的,我不希求他有权有钱,我欣赏的是他的人品。了空师父正直,善良,而且知识面也很广,我们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话题。他只是想修行,如果他还俗,可以帮我经营那家超市,我会全力支持他修行的。了空师父与我夸奖你,说你修行得很好,你不是也没出家吗?可见修行是不一定要出家的。”

吴爱真沉默了,面对玉芬那双为爱情燃烧的渴求的眼睛,面对一个单纯的姑娘率直纯情的表白,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玉芬不是佛经中的摩登伽女,她要的不是与了空师父一时的欢娱,她渴望的是一份纯净的感情。她也没有一个外道的母亲用咒术帮她实现心中的渴慕,她只能祈求吴爱真帮个忙。而了空师父也绝不会有阿难那样的福气,破戒时有佛祖在神通中持楞严咒赦文殊菩萨去救度,了空师父要独自面对这份情缘。但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逃得了人能逃得了心吗?但面对这样一位纯情而美丽的姑娘,了空师父能过了这一关吗?吴爱真知道,别看了空师父有时脾气很大,但心却太软。

吴爱真思索半天,才说:“每个人成道的因缘不同,了空师父既已现了出家相,也许他就适合以出家的方式成道,如果他不愿意还俗,我倒希望你能放下心中这份感情。毕竟了空师父是已受过戒的出家人,在佛教的戒律中,如果以色相引诱一位已得清净戒体的出家人,因果很重的。”吴爱真很不忍心说出这句话。

“我不怕,我也不是以色相引诱他,我是希望他还俗,然后我们正大光明地结婚。”玉芬委屈地说。

“也许我说得言重了,我了解你的心情,我也知道你对了空师父是一片真心。但从我对了空师父的了解,他修行很精进,而且他愿力很大,要发愿荷担如来家业的。如果还俗结婚,对他修行会有影响的。”

“你怎么知道?了空师父曾对我说,大乘菩萨是把利益众生放在第一位的,利益众生不是满众生的愿吗?他为什么不能满我这个愿呢?”

吴爱真有点啼笑皆非,玉芬把满众生愿放在个人情感上讲,虽也没有错,但如果每个众生都像玉芬这样去要求行大乘道的人,那大乘的菩萨们还不都得长出千手千眼,化出千百亿化身来。

“玉芬,了空师父是一位很优秀的师父,你喜欢他没有什么错。但你想想,如果他为满你的愿而舍戒还俗,即使你能全身心支持他修行,但镇上的人会怎么说?有些人势必不理解而指责他。而凭了空师父现在的修证程度,他的心里会承受不起压力的。即使他为了你的爱情不在乎一切闲言碎语,从我多年修行对他的判断,‘还俗’后,对他身、心的修证都会有很大影响的。如果你们结婚后,他不能达到自己在佛前发的愿,他的心也会不甘,他的心中也会放不下,从而产生种种障碍影响到你们的感情和家庭生活。

还有,像了空师父这样的出家人,如果他能尽快成道,他会为佛法的弘扬和传播做很多事,能更多地利益三界六道众生。这里面不仅包括你,也包括你生生世世的亲人,生生世世的朋友,也许他们有些人现在正在三恶道受苦呢?!

而且从我观察了空师父这段时间的修证正在关键时刻。如果他能突破这一关,他的修证会有一个质的飞越。为了他能尽快成道,为了他能更多地利益众生,你能将自己这份爱留在心底吗?不要再打扰了空师父,你也知道,他表面脾气不好,其实心地很善良。如果你这么美丽多情的姑娘在他面前哭泣,他不一定承受得住,能硬得起心肠而漠然不顾,他也许为了你,连自己成道也会放弃的。你愿意他为你放弃自己生生世世的愿力吗?!你忍心一位师父只为你的私情放弃证道而使无数与他有缘的众生失去救度吗?

你与了空师父相处很久了,相信你受他熏陶,对佛法也了解很多。你该知道现在的佛法状况,真正开悟又有实证的出家师父很少,但三界众生在渴求,佛法的弘扬在渴求,渴求更多精进修行的了空师父出现,为了佛法,为了众生的利益,你能牺牲个人的情感吗?!

了空师父不还俗,也许你还能找到一位如意郎君,还可以把了空师父当作今生最值得信赖的朋友。如果还俗,你们的生活也不一定是幸福的,但在佛教事业中,却很可能会失去一位‘荷担如来家业’的优秀法师,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吴爱真说得有点激动。

玉芬低着头,两只手在使劲拧着自己的一个衣角,不吱声。

停了片刻,玉芬突然抬起头平静地说:“吴居士,我爱了空师父,我现在还不能完全放下,但我会理智地处理自己的感情的。我不会活得那么自私,也许,成就他的愿力是我对他爱的最好表达。其实,让他还俗,我的内心也挣扎过,矛盾过,也有很多顾虑和压力。但有时狂热起来,就没有那么理智,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学佛法时间短,懂不了那么多因缘,但你说‘还俗’会影响他修行,那让他仍作出家人吧。他曾对我说过,成道是他今生最大的愿望,他不会让任何事影响它的。我希望能对他成道有帮助,而不是制造障碍。”

“谢谢你,玉芬,谢谢你能理解。”吴爱真有些感动,觉眼睛都快湿润了。

“吴居士,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你。我与村里一位老居士学修净土法门,她说只要每天念‘阿弥陀佛’的名号,临终就可以往生到极乐世界了。我有些怀疑,是否太简单了。这样就可以往生极乐世界吗?而且是带业往生?我问过了空师父,了空师父说要身、口、意合一地念才可以,但怎样个身、口、意合一呢?我还是心理不踏实,想再听听你的说法。”

“了空师父说得没有错,但念佛号能念到身、口、意合一,一心不乱的境界,而且能把这种境界时时保持住,在临终的状态仍不散失,这已是一种很深的禅定状态了,对没有禅定功夫的人比较难。所以,很多修净土的大师建议‘禅净双修’,就是这个道理。

因为在我们临终时,会有很多境界干扰神识,比如看到恐怖的境界或觉受到四大分离的痛苦时,没有一点禅定基础的人,就只想着快点逃开,或住在‘苦’的境界中,没有把境界观成梦幻泡影的正见和证量。很难在这种状态下仍能忆起和念诵佛号。但如果平时有过禅定训练的人就会不同。面对种种幻境时,心神也许不会散乱迷失,易忆起佛号被接引。所以这是属于靠‘定力往生法’。

但并不是没有修定力,就不能往生了。还有一种‘愿力功德往生法’。就是在念佛的同时,虽没有‘一心不乱’的定力,但要平时注重发菩提心和功德的累积。因西方极乐世界是阿弥陀佛的愿力和功德化现的世界。我们要发愿‘为利益三界众生’而修行,平时多发善念,多修种种善行,多宽容帮助别人,多做光明磊落之事,少隐私和邪恶、欺骗,这样在临终时,吉祥喜悦的境界就多,比较容易心生欢喜,忆起佛号,也才能与西方三圣的愿力、功德与慈悲相应,易被接引。这是通过愿力、功德的累积,利用与诸佛菩萨的心相应法,而得到往生。

还有一种方法,即平时行住坐卧都在念佛号,几乎心中无片刻忘却,让这句佛号印在你的身、口、意中。即使在遇到危急时,也能脱口而出‘南无阿弥陀佛’。这样在临终时,不管你是遇到恐怖的或狂喜的境界,都会凭借以前熏修来的力量,脱口而出‘南无阿弥陀佛’。虽是‘无心’的一念,也可得到接引往生。但这种让佛号印在心中,几乎让念佛号成为一种‘习气’的方法,其实也属于‘定力往生’。

虽说修净土有带业往生的说法,但多造恶业是不能往生的。因为在临终时,心性上的痕迹使他更易于被业力之光和境界摄受,即使西方三圣来接引,因活着时他的心就不能与佛的慈悲和博爱相应,故在死亡的境界中,他也不能与这种光相应,因阿弥陀佛与菩萨们是光化身,因心的阴暗,他会恐惧那种‘爱’的光明。甚至会排斥或被业力之境牵引住而不愿往生。

除非极个别大奸大恶之人,在临终时,能‘放下屠刀’,一念向善,因他的大奸大恶也会使他在冷酷残忍中培养出一种‘定力’,故靠这份定力使他在面对诸恶幻境时,也能心不为所动。而且临终‘放下屠刀’时,心中必生起对以前所行极大的‘忏悔之力’,靠这种‘定力’和‘忏悔之力’也易与佛菩萨的慈悲相应,易被接引。但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但不管哪种方法,有一个共同的、重要的因素,即处在临终境界中的人能在自己心中忆起佛号。才能得到西方极乐世界的接引。”

吴爱真反复详细地说着自己对修净土法门的感悟,很怕玉芬听不明白。

“我听懂了,你说了三种方法:‘身、口、意合一念诵的定力往生法’,‘愿力功德相应法’,‘平时念佛号熏修成习气法’。而且说修净土虽可带业往生,但做恶业不易往生。还要不管在任何境界状态下不要忘记念佛号。我说的对吗?”玉芬闪着一双聪慧的大眼睛,小心认真地看着吴爱真,似乎担心自己记错。

“对!你真聪明,”吴爱真夸奖她,玉芬的脸红了,羞涩地笑了一下说:“我还听了空师父曾说过修禅宗之人,一念顿悟,在这个世界就可见到净土,是不是说修禅宗开悟的人,在这个世界就可以见到西方极乐世界。”

“不是。禅宗行者顿悟后说的净土是指明心见性后因‘心净’而导致净土现前,这是佛眼中的世界。因为在佛眼中,所有的世界都是净土。净与垢的分别只是对有业力的众生来讲的。因众生着相,众生分别执着,在这儿这个‘净土’不是指极乐世界,它包括一切世界。如果禅宗行者能够随意进出这种开悟的境界或有能力保任这种境界,那他临终时可以随他心愿选择世界往生,他已具备这个能力。比如,他愿意选择去极乐世界,即使他没有修过净土法门,没有长久诵过阿弥陀佛或观音菩萨的名号,只需临终时心中能忆念起阿弥陀佛或观世音菩萨的名号,他就可以如愿往生到极乐世界。当然往生的境界因他证量的不同而有差别。”

吴爱真说到这,审视了一下玉芬的眼睛,想知道她心里明白多少。

“我听懂了,就是说修禅宗获得证量后可以任意选择往生,不只可以到西方极乐世界,到其它佛的世界也可以。但这个‘证量’很难达到吧?”玉芬简单重复吴爱真所说,表示她听明白了。

吴爱真的心中掠过一丝惊喜,她没想到玉芬的悟性这么好。

“你的悟性真的太好了,这个证量也不是很难达到,真信真修就不难。只不过很多人只是临时抱佛脚,平时并未真把修行当成今生的追求,而且也很少在今生就为来生做准备。”

“嗯!我要好好修。而且我要带着我们村那些只知行善积福的老居士们一起多念‘阿弥陀佛’的名号,愿大家来世都能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玉芬充满信心地说。“吴居士,我要回去了,不然太晚了。

你帮我转告了空师父,我已想明白了。希望他能精进修证,早日成道。”

“那让高水送你吧。”吴爱真说。

“才八点钟,我一个人走没啥怕的。”

“还是送送你吧,有个伴安全”吴爱真出去喊高水,高水正在了空师父的房间读经,听到吴爱真的喊声,马上跑出屋,听到让他送玉芬,回头望望了空师父的房门。因为平时都是了空师父送的,但他虽有点疑惑,但马上爽快地答应了。吴爱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寺院大门外,她径直走到了空师父的门口敲敲门,了空师父闻声打开门问:“有事吗?吴居士”如果是往常,凭他那大大咧咧的性格,一定会马上敞开门说:请进,吴居士。但今天他一副小心翼翼谨慎的样子,一定是被玉芬的表白吓坏了,所以对所有的女居士都存了一份“戒”心。

“想与你聊聊,有空吗?”吴爱真说。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了空师父一本正经地挡在门口说,看样子,今天是绝对不允许任何女居士进入他的房间了。

吴爱真想笑,但她忍了忍说:“那明天吧。不过,玉芬让我转告你,那件事她想通了,希望你能不受干扰,全身心修行。”了空师父怔了怔,马上放松了戒备心,开心地说“谢谢你,吴居士。”然后身心像放下一个包袱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慈生师父就住在了空师父的隔壁。他坐在蒲团上,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动静都分毫不差地传到了他的耳中。吴爱真对了空师父说的话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疑惑,玉芬自己为何不与了空说话,而让吴爱真转达,什么意思呢?这个疑惑让他很长时间静不下来,心中出现很多想法和猜测。平时都是了空去送玉芬,今天高水去送了。但从来没有人会想到让他去送送玉芬,其实,他内心是多么希望与玉芬单独呆一会儿啊!想到这,他忽然又醒悟过来,自己是个持“戒”的出家人,怎么这样想,这样想也是破“戒”的。自己的心怎会如此不争气。女人有什么好,眼睛里有眼屎,鼻腔里有鼻屎,口腔牙缝里全是细菌,那一张光洁的鲜苹果一样的脸,用放大镜放大了看,还不是坑坑洼洼,全是疤痕,而且身体里也污垢不净,想想肠子里全是什么……

慈生师父努力观想着……这个法门曾对他破除对这个世界以及人身的依恋起了很大作用,使他常常能从一些外缘的诱惑中走出来。但这段时间,他的心却完全无法住在修法上,他明显感到生理的力量对心理的影响。不管他怎么观,玉芬的音容相貌、甜甜的声音,银铃般的笑声总会浮现在他的周围、他的身心,他无法排迁。尤其是玉芬来到寺院的时候,他常常会心动神摇,几乎无法强迫自己坐下来,而且晚上遗精的次数愈来愈多了,他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有些慌恐。他最近曾就这个问题旁敲侧击地与了空探讨过,但了空并未给出他很好的解决方法。他隐约记得吴爱真曾说过自己是一位医生,他想关于这个生理的问题能咨询一下医生也许会好一点,何况吴爱真也修行那么多年,而且偶然的闲聊中感觉她在见地上也很独到,但毕竟男女有别,自己又是出家人,这个问题让慈生师父很难启齿。

一天中午吃饭时,从城中来了一位廖居士,了空师父常托他在城里买书,他抽空送了过来,并在寺院吃中午饭。

饭桌上,他忽然说:“怎么狗只剩踏雪,飞雪呢?”

“死了。”了空师父说。

“怎么死的?得病死的吗?”

“不是,被人打死的。”

“是谁这么残忍要打死寺院的狗,飞雪很温顺的,又不会乱咬人,还是只名犬。”

寥居士眼睛睁得大大地问。

“是被自私和冷漠打死的。”高水忽然边吃饭边接口说。

慈生师父端着饭碗回屋里去了。

寥居士察觉到了这是个敏感的话题,才把强烈的好奇心与感叹随一口饭咽到了肚子里,不再问了。

下午,吴爱真正在屋中看书,门敞开着。慈生师父很客气地站在门口,说:“吴居士,想与你聊一会儿,不知是否打扰你。”

吴爱真闻言急忙将心事重重的慈生师父请进屋,并恭恭敬敬地让座,倒茶,连说“没关系,慈生师父坐。”

“吴居士,自从那次‘飞雪’被打死,高水一直对我抱有成见,了空虽不说什么,但心里一定也一直认为我对‘狗’的死应负有很大责任,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杀狗吃肉的。说老实话,曾经对小寺喂两条狗我是不满意,我认为了空应把全部时间用来修行,喂狗又浪费时间又浪费粮食。我虽然不喜欢狗,但还不至于希望它们死。这段时间我也反省了自己的内心,是否真如高水说的那样自私和冷漠,但我觉得我这种‘自私和冷漠’只是为了修行,是为了成道,是他们不能理解我。吴居士,你的看法呢?”慈生师父眼神凝重诚恳地望着吴爱真。

“慈生师父,既然你咨询我的看法,我就直言不讳了,如果有些话言重了,请师父能谅解。”

“请你直言”,慈生师父此时无一丝傲慢。

“对养狗这件事,我认为师父刚才所说也没有错,又费时间又费粮食。但我认为了空师父也没有错。当别人把两条快奄奄一息的小狗托负给他时,在他眼中,那是两条待毙的生命,他怎能不救。我想,对所有的修行人,不管是在家还是出家,只要我们还要用这个身体吃喝拉撒睡,还要用这个身体来修道,就不可避免地要与这个世界结下种种因缘。有很多事我们是逃不掉躲不开的。重要的是,我们用怎样的智慧来面对这些无法避免的因缘。比如,狗已经养在寺院里了,不管慈生师父反对也好,不喜欢也罢,事情已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如果师父对已发生的事能不着不住,对这件事保持平和的心态来接纳,才是智慧的表现,不是住在凡夫的分别执着里。但慈生师父仍常常对狗表示厌恶,呵斥它们时也恶狠狠的,这就不像一个修行人面对事物时的态度。而了空师父虽然很喜欢狗,而且一直喂了它们一年多,但当‘飞雪’死后,看出他心里很难受,但他未说一句责怪你的话,他知你不是有意的,他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调整自己的心态、情绪,让自己坦然地接受面对了这个事实,我觉得这是一个修行人应持的态度。但慈生师父希望在有限的生命中抓紧一切时间用来修道、证道也让我由衷的钦佩和敬重。但修‘定’并未限定非得坐在蒲团上,只是对初修行人而言这样更易入‘定’。也许了空师父在喂狗的过程中也在提起觉照,专注于自己的每个念头每个动作上,而且毫无分别心地旁观,这也是一种‘定’啊!这样做就不是在浪费时间了,反而所有的事和物都成了修道、证道、成道的助缘了。”

慈生师父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

“吴居士,其实这段时间我也在反省自己的修证之路。虽然我一直严持戒律,而且在修证中也过午不食,夜不倒单,但我刚开始修证时,还觉进步很快,现在两三年过去了,反而愈来愈觉得自己很难进入‘定’态,有时甚至连专注力也会失去。而且生理的力量对心理影响比刚修时还大。比如常会在梦中梦到女子而破‘戒’或出现梦遗等等。我曾听说你是医生,所以想咨询你一下,从医学的角度,如常出现这种情况有何好的办法。”慈生师父说这些话时,想尽量说明,但又羞于太直白表达,不过吴爱真已听明白了他说什么。

“我认为,一个平时‘戒’律精严,而且在佛法的见地上较到位的修行人突然频繁出现这个情况有几方面原因:一、身体有病,比如肾或泌尿系统在小时候就有潜伏的病灶;二、修证选择的地点环境有干扰因素。这包括行者看得见的,也包括看不见的干扰;三、修证时身心未放松,所得心、所求心太强,用功太猛烈,努力想调伏自己。

不过从我对慈生师父的观察,慈生师父应属后两种情况。这时候要做的首先是要全身心放松,放弃修证佛法的念头,让自己的心从‘修行’中暂时解脱出来。而且改长时间的静坐为运动,比如在佛前做大礼拜,像密宗行者的加行一样。增加各种运动,爬山,参访善知识,甚至聊天等等,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从生理的牵引中转移出来,暂不要一个人坐在那儿反复用功。如果有条件,也可以暂时避开一些能引起自己生理冲动的人、事、图像、环境等。这虽非彻底的解决办法,也可起点作用。还有就是不分别。其实大多数身体强壮年轻的修行人都可能会遇到这个问题,只是程度不同。首先从心里要认为它只是身体的一个正常反应,不好也不坏,就像冷、热、酸、胀痛的觉受一样,它不是破‘戒’。我曾经在禅定中学过‘药师法门’。药师佛的‘药’不仅是治愈各种身心疾病的,更重要的是与佛法的智慧相结合导人走向了脱生死彼岸的,是治‘死亡’的大病的。有一种‘药’是来自人的体内的,就是性能量。在‘药师法门’中,如果你有性冲动,如果不加入任何‘淫欲’的念头和观想,那即是宇宙之中的‘一阳来复’,相当于静极生动,在生理上称为‘活子时’。清净的‘活子时’在成人中非常难得,这个时候马上正身,正意去放松静坐,对身体脉道的打通和修复很有帮助,而且身体的很多病会因这股能量的自然循环而康复。只是凡夫这股能量一来,马上会加入欲的念头,而没有觉知它,然后毫无分别地静静地旁观它。

中国本土宗教道教求长生不老,‘金丹’、‘大药’就是用这股性能量炼出来的,它是‘金丹’的能源,只是这种能量密度增强而已,而沉静寂然的‘心’就是火候。因为身体的内外呼吸和杂念使心念不能变得沉清寂寂,使炼‘丹’的火不能达到炉火纯青。故需长久修炼,行者到身心寂然,物我两忘,身心转入‘空相’。此时‘炉火纯青’瞬间转入‘空明’,只在此时,‘大药’或‘金丹’始成,而且冲顶而出。按道教的说法,人可以做神仙了,而且可得长生不老。

但在‘药师法门’的修证中,不会像道教那样,刻意运用这种能量去炼成‘金丹’,只是静静旁观,它自然会循脉而运化,会生起种种觉受,并有治疗宿疾的作用,故也可称‘大药’。但佛陀的‘果位成就’告诉我们,这些都是‘空相’,故我们的‘心’就可不住于任何一点觉受或境界中,直接进入道教‘炼神还虚’的境界,然后通过佛陀‘诸法无我’的教授,进一步‘炼虚合道’生起大慈大悲而顿脱三界。从轮回中解脱而成佛。至于道教的‘金丹’修成,只是修成了一个‘专注于某一维层境界’的神识而已。”

吴爱真说到这儿停了下来,觉自己是否说多了,说“药师法门”怎会讲到道教的炼内丹上,但看慈生师父似乎听的津津有味,并不觉得她说话跑了题。

“吴居士,你方才所说的‘药师法门’对我启发很大,首先心中因这件事造成的压力和不安消除了。而且‘这种大药’只要方法运用得当,还可以成为修行的助缘,这却是我以前不知道的。虽知它只是一种生理现象,仍会担心身体是否会因此出问题,而且心也会在其中分别,更不会运用它。反而因‘分别心’把它导入‘邪淫’的想法中,使它变成了心理负担,对我的修行产生了很多负面影响。而且你对我说的关于‘道教’的炼丹,我也觉很有收获。我有一位弟弟是学‘道教’的,我们有时会聚在一起,我很想用佛的一些见地来给他一些帮助,但我无法说到点子上,他除了不听我的,还会说一些诽谤三宝的话,让我很伤心。如果我能对佛,道两方面的共通点知道的多一点,一定会使他即使不学佛,也会对佛法有个正确的认知,少造口业。吴居士如在这方面有更多领悟,一定要多给我一些启示和建议。不过,吴居士刚才说的在禅定境界中有药师佛传授法门,我觉不可思议,你怎知不是幻境呢?”

吴爱真闻言笑了笑说:“师父可分为三种。一种是我们在人世间的师父,即肉身师父。第二种是一定根器的修行者在禅定中会有灵性的导师在定境中传授法理。因为佛陀的有些‘教法’如果换一个维层学习,不受人间时空和肉体的限制,更容易接受和理解。但它需要条件:一、修行者需能进入甚深禅定,在定中,人世间发生的一切都不知道,有些近似于死亡,只有一丝暖息尚存。在这种定中学习的东西一般是真实的,即使出定后不能忆起,但运用时,它会自然启用。二、也有宿世已得果位之修行人,不必进入这种禅定,可在菩萨的游戏三昧中学习,即同时在其它维层学法时也知此世界的一切事。但这种菩萨在末法时几乎找不到,即使再来人也染着甚重。能随意进出禅定境界,而‘所观境’不受主观意识影响的修行人极少,几乎是凤毛麟角了。故很多修行人并未进入甚深禅定,就认同自己境界中的事而着相,那很容易进入心魔、外魔的圈套,故所有的上师慈悲,只能让你见佛见魔都只学着旁观,把它看成梦幻泡影了。如果自己对定境有疑不能把握,那所有的禅定境界不要起用,这样做是最保险的。第三种师父是你宿世已经成就,你即可有自性上师。当然,因这方面的问题不具有普遍性,但也不要盲目否定它的存在,随修行人的智慧开启,行者自会明白。”

“我虽未领略过此中境界,但我也不会盲目否定它。修道的法门千差万别,成道的因缘也多种多样。而且一些大菩萨们如再来度众生,她们的境界更不可思议,我认为自己还没有能力去评判这一切。不过,我曾接触过许多学习完气功又开始学习佛法的人,他们似乎特别执着境界,也特别爱说境界中的事。他们也与我谈这方面的事,也询问我的看法,我一般都会马上去否定,告诉他们那些全是幻境,是‘心’的幻像。不过,我听你今天谈起禅定境界的事,倒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倒是真的,前几年气功热时,有很多人都在练气功,而且后来因练气功而走上修行之路的人也不少。不过,前几年的气功门派需要通过练功人的觉受,或开启一些人的特异功能来摄受人们练功。虽修炼人大多数是为了强身健体,但也有一些人是因为对特异功能的神秘和好奇而一路探索下去,很多人因此而出偏。但那一阵气功热留给人们的影响是很大的。如果一个人对一种‘理论’生起了觉受和身心的体验,而他的老师又告诉他这是好的、对的,那这个人很易就会对这种‘理论’深信不疑,被这个老师或这种‘理论’摄受,没有一定的智慧不容易走出来,也无法辨别这种‘理论’将会把他导入何方。但如果慈生师父单纯地告诉他们这是幻像,让他们不要执着,也许对极个别人起作用,但对大多数人可能说服力还不够,因有时觉受和体验是很深刻的。比如,佛陀说人四大皆空,三界都是虚幻,但即使信佛所说的修行人,还不是照样执着在人世间的种种现象和境界中。

破除任何执着,都需要实证。所以我认为也不必一定要先说服他们放下以前的执着,急于与他们争辩对错,所有的境界和觉受非好也非坏。但开始学习佛法,就都暂时一切归零,从头学习佛法的理论和见地,见地明朗了,对以前所学自然会有正确的取舍。有时,以前的气功基础在佛法的实证中会如虎添翼。

我觉得,曾有过一定气功基础的人能进入佛门,转入修证佛法是幸运的,是值得庆幸和赞叹的,而且是具有功德和福报之人。但从练气功进入佛法修证,我认为要注意几点:一、首先发心不同,练气功也许是为了强身健体,但三乘佛学有严密的次第,发心很重要。因佛学讲因果,发什么样的心最后成就什么样的果;二、要从曾经对身体的觉受和境界的执着中走出来,转入以‘净化心性’为主的修证;三、在佛法大乘、小乘的所有禅修中,都是在旁观自己的所有觉受和特异境界。在禅修中,不分别、执着境界与觉受的善、恶、美、丑、对、错,只是培养禅修者清醒的专注力与觉照力。通过专注力来圆满觉照,通过觉照来开启智慧;四、在佛法密宗修行中,也有修气功,但它遵循的理论是佛法‘空有不二’的正见,需在佛法见地上的完善。

我也只是泛泛而谈一些自己的看法。不过,不管是学什么法门的,如果有向佛学佛之心,只要多发善念,多做善事,多点慈悲博爱的胸襟,自然会与诸佛菩萨相应,会得到加持和摄受,也会得到真正的明师点化。”

“吴居士,以前我不喜欢与女居士共同探讨禅修的东西,所以看到了空师父与你探讨佛法的一些见地方面问题时,我总是坐一会儿就走了,从未真正深入认真地听听你们在说什么,现在觉自己的分别心原来如此重。在吴居士对我的侃侃而谈中,我忽然生起一丝惭愧,自己何时对男女的分别心会这么重。也许正是这种‘分别心’才使自己内心潜伏了那么多压抑和隐秘的东西,成为修行中的障碍。

曾经我看到一位广修禅、净、密的上师,他说一个理想的佛弟子应是:

外层——头陀风范;内层——菩萨心肠;密层——密宗即身成就的修法;秘密层——禅宗解脱。当时我看了没有什么触动,今天我忽然想起了这位上师,尤其是他说的内层菩萨心肠让我感悟良多。佛已把法、报、化三身成就后果位上的所有见地都告诉了我们,我们在见地上完全可以融合三乘佛学的见地来摄受自心,来指导自己的修证。虽在实证中我们要严持戒律,精进行持,但在见地上我们不应有太多偏见。吴居士,打扰你这么长时间,我希望我们都能在佛法修证中早日成就,谢谢你。”

慈生师父告辞了,一出门,正好碰到高水从外面回来。高水疑惑地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吴爱真。慈生师父平时看到高水,一定会昂头走过去,熟视无睹,但今天却谦虚地笑了笑说:“回来了,高居士。”高水一下子未反应过来,只傻傻地点了点头。等慈生师父回屋,他悄悄问吴爱真:

“怎么了?慈生师父好像与以前不一样了。”

吴爱真笑着说:“他想做一个有菩萨心肠的头陀呢。你看不出慈生师父全身正充满柔柔的爱意吗?!”

高水吐了一下舌头说:“这么高傲的人一下子变了,还真适应不了。吴居士,明天十几里外的‘菩提寺’要举行法会,作‘梁皇宝忏’,我问过了空师父,师父说不去,你去不去?”吴爱真思索了一下。

“去吧,去吧,我一个人去啥也不懂。”高水又着急地说。

“那还用懂什么,法师们诵经做法事,你在内心一起至诚忏悔自己以前的所有过错好了,然后将功德回向给众生。不过,我还真的要去镇上买些东西,顺便陪你去好了”。

“好,我先陪你在镇上买东西,然后从镇上搭个车就可以去了。”高水兴奋起来。

第二天中午,饭桌上只剩慈生师父和了空师父。也许居士们和拜佛的人们都去“菩提寺”做法事去了,小寺院一上午都没有游客和礼佛的人,显得整个小寺异常得安静。慈生师父吃完饭,迟疑了一下,对了空师父说:“这个月底,我们俩与小寺的合约就到期了,我准备去朝山,你呢?”了空师父说:“我还没有决定。不过,高水想出家,我想送他回宁波我出家的那个寺院剃度,他年龄小,我想让寺院推荐他上佛学院。”

“了空,这三年时间,你给我许多帮助和照应,我先记在心里吧。我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也还请你能谅解,上次,关于狗的事……”

“喂!不要说了,学佛乃大丈夫之事。大丈夫岂这样婆婆妈妈的,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了空豪爽地挥了一下手说,并从口袋掏出一叠钱放在慈生师父面前,说:“你朝山用得着拿去吧。”慈生慌乱地把钱推回去,“不,你也需要钱的,我的路费已凑够了。”

“你不用客气,这不是我在这攒得那份钱。我出家前有位朋友,是一位做生意的老板,前段时间,我看你为钱发愁,便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你的情况。他马上就给你汇来五千元钱,说让我代他供养给你,希望你早日圆满成就,他的名字叫×××。”慈生师父的眼睛忽然湿润了,好一会儿,他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说:“不用了,我觉得我已经够用了。这笔钱我心里已经收下了,我会记住他的名字,也会记住众生成就之恩。”

了空沉思了一会说:“我送完高水还准备回这儿呆一段时间。怀水镇的居士们现在已经逐渐增多,但他们却缺少讲解佛经的老师和佛教典籍,我想把寺院的两间空屋修缮一下,作个‘佛教图书馆’,供居士们借阅和活动。我平时已买了很多佛教书籍,再买一些就够了。我还想组织他们共修一些法门,并给他们讲一些经论。但自己一直在修证上没有大的飞跃,又怕讲经讲不好。再有就是把怀水镇到小寺的路修一下,哪怕只是拓宽垫平就可以了。把这三件事做完,我也想出去朝山,并云游参访。如果这笔钱你现在不用,我想把它用来建图书馆和修路。你看怎么样?也算你与那位施主做了一件善事。”

慈生师父盯着了空师父,像不认识他似的,半天没有说话。

“你倒说句话,愿不愿意。这钱是供养你修行的,我作不了主。”了空师父看着慈生师父发愣的眼神。

“了空,你准备做这么好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我不走了,帮你做完这三件事,我们一起出去朝山。”慈生师父忽然干脆地说。这下轮到了空师父惊诧了。

“慈生,说出的话不能变卦,我们明天就开始做,我下午就到镇长那打个招呼。但你以后可不许说是我管闲事影响了你修行。”

慈生师父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对错得失岂能怪别人。再说,何处没有道,何事不是佛法,这不会影响我们修行的,就看你拥有怎样的见地了。”慈生师父说完便去洗自己的钵。了空师父瞪大眼睛,也像不认识慈生师父似的,“喂!一晚上不见,今天你就令我刮目相看,开悟了吧。”慈生师父低着头不说话,只听见水管的流水哗哗地冲刷着钵盂,又溅到地面的一块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水花,像慈生师父心中不断生起的法喜和感动。

吴爱真与高水去“菩提寺”时,已是下午一点钟了,他们在镇上随便买了一些干粮当午饭。“菩提寺”比起“无着寺”是大多了,有“无着寺”三倍的面积。

法会在上午已开始了。寺院人头攒动,有香客、居士,还有游访僧,整个寺院香雾缭绕,不时从大殿传出磬鼓和法师们悠扬的的唱诵声。

吴爱真在做法事的大殿外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坐下了。高水则随香客们去上香礼佛。

吴爱真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法会,其实也谈不上参加,只能称作观看。她知道,“梁皇宝忏”又称慈悲道场忏法,是南朝梁武帝为超拔死后堕于蟒蛇的妃子所作。此时,她静静坐在大殿外面,听着大殿中一位老比丘正用高昂的唱腔唱诵一段佛经,她听不懂在唱什么。随着一声唱诵的落下,钟鼓声与大众的合诵汇成一片音声海,密密集集地传出来……大殿外的香客有的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也在念诵着什么,但大多数香客都是匆匆忙忙进完香后暂留脚步,眼神茫然地望向大殿里面,侧耳倾听一会儿这悠扬顿挫的梵呗声……

这时,吴爱真忽然想起一个禅定中观到的境界。似乎也是一个寺院在做法会超度饿鬼。只见无数饿鬼扑向食物,场面拥挤,混乱不堪。而观世音菩萨坐莲花座,在空中移动,并不停地对抢夺食物的饿鬼说:“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但所有的饿鬼眼中、心中只有食物,对坐莲花座在空中移动的菩萨熟视无睹,对观世音菩萨不知疲厌的劝说充耳不闻。抢到食物的几口就吞了下去,又重新挤入抢夺的行列。未抢到食物的大喊大叫,痛哭流涕。饿鬼们挤成一团,有几个小饿鬼力量太小,挤不进去,其中一个小饿鬼大概有四、五岁小孩那么大,他站在远处,大概等待父母抢来食物给他。他可能觉无聊了,抬头看到坐着莲花座飘移的菩萨,心生好奇,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当菩萨移动到他上空时,菩萨仍在说:“请跟我念南无阿弥陀佛。”小饿鬼不假思索,模仿菩萨的声音,笑着说:“南无阿弥陀佛!”刹那间,小饿鬼升入空中,变作一颗耀眼的珠子,托在一个莲花座上被观世音菩萨带走了。而小饿鬼的父母正好拿着抢来的食物回来,看到小饿鬼被菩萨带走,在后面捶胸顿足地哭喊、咒骂……

记得当时从定中出来,自己沉思了很久。想如果在尘世中,自己被饥饿折磨很久,忽然见到美餐时,自己身心之中是否还会想到佛菩萨,是否还能顾得上念一声阿弥陀佛,是否也会只忙着奋力抢夺食物……当自己思索过后,未敢得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想自己即使不为自己去抢,也许会为正挨饿的父母孩子去抢,为自认为值得尊敬信赖的师长、朋友去抢,也许这就是自己未破的“我执”,未破的“情执”。

想起一位上师曾经对菩萨道六度万行的解释:不贪即布施,无情即持戒,常空即忍辱,无间即精进,无乱即禅定,明空即般若,如是摄六度,详见无上智。

当时自己看到“无情即持戒”一句时,有一点迷惑。此时,忽然了悟了这种“无情”即是菩萨舍弃“自我”的博爱,是真正的众生平等。当一个人破掉“我执”之心,进入众生平等的大慈大悲时,一切自然合于道,这是得真正的菩萨的“戒”体。一个人破除“我执”,进入“无分别心”的持戒,才是最彻底、最圆满的菩萨戒。

大殿的钟鼓声忽然又密集地响了起来,把吴爱真从沉思中惊醒,她望向大殿,门口围观的人数比刚才增多了,看装束大多数香客都来自附近的村庄小镇,一张张被岁月风霜打磨过的脸,迷茫的眼神,在吴爱真面前移动着,变换着……吴爱真知道,他们大多数只是听说这儿请了法师开法会,故从远处赶来上个香、礼个佛,又匆匆忙忙回去做地里的农活去了。他们与她一样听不懂法师在念什么,唯一不一样的是,那一声声梵呗对心灵的触动。香客们一批批围到殿门口,又一批批离去,吴爱真的心渐渐远离了眼前晃动的人群,她回忆起了年迈的父母,回忆起了兄长,回忆起了山口铭川、任情非、慧子、郑美琴、米朗、她的第一位男友……所有的人都从她的记忆中冒了出来,所有她经历过的都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她在这些事中的喜怒哀乐,她的抱怨、她的委屈、她的无奈、人心的冷漠、自私、无常,所有的一切都忽然变得异常明朗起来,她的头顶忽然滚过一串惊雷,一阵清凉,身心像结冰的小河忽然解冻,严冬后的大地忽然复苏,她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醒了过来,像从一个几万年的梦中苏醒了,心解脉开,整个身体都麻酥酥的,像春天到了一切生机将破土而出,她都能体验到全身上下那微细的脉道有气在充盈。她陡然觉自己不知有多高,也不知有多大,像失重或身体消失掉一样。从十多年前她第一次看到一本关于佛教的书,即被书中达摩祖师的一首偈子震撼“我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到现在,她忽然对自己十几年的修行之路从未如此明朗过……

她穿越了情天欲海,深深地体验了人间情的无常虚幻,欲的自私和冷漠。她曾困于情天,差点退转道心,折断翱翔的翅膀;她也差点沉溺于欲海,几番挣扎几番沉浮,被名利的滔天巨浪淹没……情欲不是来自于外在,任何人,任何事那儿,而是来自于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心”即是情天欲海,佛法的智慧像一盏指航的灯,在迷雾中导引航向,而师父像一位法船上的舵手,稳稳驾驶着法船。她是幸运的,她上了法船,穿越了人世间的情天欲海,穿越了自己的“心”海,了悟了人们在情天欲海的苦难,以及无法出离的迷茫和彷徨……她穿越了,她更深地懂得了那条路,无缘之慈,同体大悲瞬间生起,菩萨心即众生心。在人间,众生所作的一切,善和恶都是菩萨“心”的一部分。在情天欲海,她的“心”深深地跪下了,跪在了所有的佛菩萨面前,她为自己,也为三界众生深深地忏悔……

高水找到吴爱真时,看到吴爱真正一个人坐在大殿外流泪。他风趣地说:“怎么了,是风吹沙子迷了眼睛吗?”吴爱真被他逗笑了。

“吴居士,我刚才认识了一位朋友,他想去‘无着寺’看看,但今天带他过去晚上肯定要住在寺中,不知师父们会不会责怪我带回客人。”

“想只住一晚上,师父们不会说什么吧。”

听吴爱真这样说,高水开心地找来了他那位新交的朋友,是一位文质彬彬看上去有些瘦弱的男孩,风尘朴朴的脸上倒是长着一对清澈的大眼睛。但此时里面却充满着迷茫、困惑与疲惫,眉头有意无意地紧锁着,眉心形成两道深深的沟痕。

“这是吴爱真居士。这是吴生。你们还是同姓。”高水热情地为俩人介绍。

吴生看了一下吴爱真,礼貌性地冲她笑了笑,就算与她打了招呼。而后,就把眼神移向了别处,看他凝神的沉思和闪烁的眼神,似乎他很忙,心中正思虑着不知多少事要做。“你在这等我,我回客房取了行李就走。”吴生说。

“我同你去取吧。”“不用了。”吴生转身匆匆忙忙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又是一个生活在修行的脱俗与现实的夹缝中的人,吴爱真心想。她这几年闭关云游,已见到了太多这样的同修。他们大多数有家庭有孩子,但渴望修行。禅修者的清高、脱俗、自由的生活吸引着他们,而家庭的责任、义务使他们的内心承受着比独身者更多的压力和愧疚。最重要的是有时出去朝山参访行脚多年,心性上的收获甚少,但又舍不得放弃修行,而红尘的名、利、情欲的诱惑仍能触动他们的心。红尘失去的愈多,修行的压力愈大,他们看不透得失,看不破亲情,他们自己受点苦也许没什么,毕竟还有一种追求和信念在支撑着他们,但妻子、儿女、父母跟着他们受苦,他们的内心却时时有愧疚和不忍。世俗的感情和出世法时时形成一对突出的矛盾困扰着这些禅修的在家居士。长期的禅修甚至使他们常处于经济的困顿与窘迫之中,有的因此放弃了多年的修证,能真正从心灵与外在的困境中走出来的行者太少了。想到此,吴爱真轻轻叹了口气。

在回寺院的路上,吴爱真断续听到他与高水的聊天,知他来自于南京市,与高水一样是出来寻访名师的,顺便朝山。有时到一些寺院打义工解决吃住问题来节约资金。他来“菩提寺”已有半个月了,早听说离这十几里外还有一座“无着寺”,他一直想去看看,但交通不便,这几天寺院又开法会,他在厨房帮忙,故直到今天高水出现,才满了自己这个心愿。

听起来,吴生挺健谈。他说自己毕业于南京某大学计算机专业,二十六岁,有妻子和一个两岁的儿子,修行七年了。妻子对他每年抽出几个月时间出来参访颇不满意,已提出与他离婚,但他放弃不了修行,又很爱妻子和儿子。说到这些时,吴爱真看到吴生的眼睛都红了,他还拿出钱夹,让高水看夹在里面的妻子和儿子的照片。

“你们独身多好啊!想在哪儿住多久就住多久,没有这么多牵挂和负担。”吴生说这话时,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吴爱真。他们搭乘的是一辆货车改装成的客运车,只有面对面两排座椅,上面挤了十个人,几乎都是来寺院参加法会的怀水镇的居士,有几位吴爱真认识,此时正七嘴八舌地拉着家常。

“我妻子说‘百无一用是修行人’。整天朝山、参访,修道这么多年也未成功,可红尘的事业也荒废了。”吴生接过高水递还的钱夹,自己又深情地注视着里面夹的妻儿照片。

“你老婆还挺会贬你。”高水笑着说。

“我这次回去想找份工作,不再出来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来朝山参访。”吴生说这句话时,声音轻微颤抖着,又望了吴爱真一眼。吴爱真的心里酸酸的,她从那眼神中似乎读到了委屈、无奈、疲惫以及道业久久未成的迷茫和失落。

“其实,不管是独身还是有家庭,在家还是出家,在修道的途中都会有种种不同的障碍。我认为,我们要根据自己所面临的实际情况来调整、制定自己切实可行的修行计划,但不管我们选择怎样的修行之路,首先自己的见地要正确。

比如,你刚才说你妻子认为‘百无一用是修行人’。其实,你应该对她讲,虽然大乘修行人在短时间内不能得道,但因为修行人在生生世世的修行中都发为‘利益众生’而修行的愿力,就像盖一座大厦,愿力是地基,为‘利益众生‘而建,只要在上面加一块砖,添一片瓦,都对众生是有利的,在法界中影响力都是很大的,也许在加砖添瓦的过程中修行人还有习气和欲望,但与每一念都为自己的私欲去做事的人是完全不同的,表面看没有区别,但只因愿力不同,最后‘大厦’建成后,在法界中所起的作用和结果也完全不同。即使今生只建了一半,在人的生命中,也是有意义的,是愿力之花,终有一天会在利益众生中收获‘出三界’的成就之果。而为‘一己私欲’做的事业只是造生生世世的轮回之因。

在红尘中,修行人做的是‘净化心灵’的事业,如果从世俗的角度来看,修行人在未成道之前,人们并不能看到他们能为众生带来什么利益,似乎只是一群游手好闲之徒,但他们整个修证如与愿力相符,即使他们未成道,其实已经在净化宇宙场,净化人心。

其次,如果一个人要发愿成佛,那是需要很多功德和福报的。这个世界洪福齐天的人与一位佛法中证得果位的人的福报比起来,也只是沧海中的一滴水,只是众生不知而已,但修行者自己要明白。

在这个世界,一棵小草都有价值,何况你选择的是修道,成道!做的是让人从生死流转中驻足,情天欲海的烦恼中解脱的大丈夫行径,怎么会是‘百无一用’呢?你应对你妻子说是‘天生我才必有用’。”

吴爱真希望说一些鼓励和安慰吴生的话。

“我倒没有后悔过这几年的修行,只是已经七年了,我觉得自己在道业上长进甚少,习气仍然很顽固。对佛法的理论、概念理解了不少,但也只是以文解义。参访了一些善知识,人家所说的修证体验自己也认可,但那是人家的,自己做不到。平时也打坐,持咒,但心不能定,杂念很多,有时修证觉好一点,过几天又不行了。到今天,愈来愈迷茫,不知这样走下去,成道有无希望。”吴生望着吴爱真,诚恳地说。

“不管修任何法门,要进入禅定才能开启智慧。而修大乘佛法的人,不管你是在深山、茅蓬、寺院,还是在红尘中,要进入禅定必须修‘布施、持戒、忍辱、精进’四个加行。而且由于末法时代‘众生的心行’造成的‘五毒炽盛的宇宙场’更难让修行人在此场中入定。故这四个加行其实要贯穿修行的整个过程,以增加修行人的‘功德’。也可以说,在末法时代,没有‘功德’无法成就。所以不管你这七年的修行生活是怎样走过来的,请检验一下这四个加行做得怎样。否则只是坐在那儿打坐、持咒,是不能入定的,即使凭宿世的根器能进入定态,也很难时时保任那种状态。”

吴生没有说话,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说得有道理,我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修证之路,也许确实在‘加行’方面做德有问题。不过在法门上,我现在修‘准提法’,我已持准提咒有十万遍了,但收获似乎并不是很大,我想换一个咒语持,比如大悲咒,六字大明咒等,你认为哪个咒更好?”

吴爱真笑了,说:“持咒是有功德的,即使只是有口无心地持,也是有一定加持力的,只是修行人有时感受不到而已。如果身、口、意合一地持咒更是会有不可思议的效果,但修行人又很难长时间住在这种状态中持咒。

至于咒语没有哪一个更好,只是哪一个这段时间更适合你。咒语也可分为几类,比如你曾持的‘准提咒’,它是无数佛同时演说、赞叹‘六字大明咒’,赞叹空中生出的妙有的。而这‘妙有’包括三千大千世界的一切。所以持‘准提咒’者可以不拣净秽,不管在家出家,吃肉吃素都可被此咒摄持。这是表‘赞叹’的咒语,如真能契入此咒,即与诸佛心相应,此世界的‘苦、集、灭、道’立转成‘常、乐、我、净’,‘贪、嗔、痴、慢、疑’也成法界‘妙有’,有转欲海之毒之力。而准提佛母是诸佛‘赞叹之心’的化现,有金刚乘行者根器的,更易契入此咒。

而刚开始修学佛法之人,不管是什么根器,毕竟在此世界身心都已有染污。所以刚开始持咒我建议选择‘百字明’,因‘百字明’是祈请金刚萨埵加持,帮我们洗刷粗重的尘垢,属‘祈请’类的咒语,佛菩萨们因曾经的愿力会满我们的祈请的。

而‘六字大明咒’是观世音菩萨的心咒,法界从最初的混混沌沌中一‘觉’,同时生出光音,此光音就是‘嗡、嘛、呢、叭、咪、吽’六字大明咒,而万事万物又从此光音出。故‘六字大明咒’是宇宙万事万物的母声,宇宙的一切都在法界中不停地震动,无始无终唱诵六字大明咒,即有即空。契入此咒,即入法界光音海,明了观世音菩萨的大慈大悲和智慧,获得加持与净化。

大悲咒是持诵诸位菩萨的名号,一共是八十四位,也可以说是观世音菩萨的八十四位化身。因他们在生生世世的愿力中发愿说持诵他们名号的众生可以有求必应,故众生可以通过持诵名号获得身、口、意的净化和加持。

还有一种咒语是其它道众生的语言,是向其它道众生开示佛理或警示之语,我们持咒时虽不能明白其道理和语意,但其它道众生听到那种音流的震动,会受到震摄,这种咒属降魔咒,如楞严咒之类。

但不管是怎样的咒语,是祈请类的,呼名号类的,或诸佛菩萨心咒类或降魔类的,要想与这些咒语相应,获得加持之力,都需要持咒者发菩提心,多积累功德福报,平时正身、正意、正言,持咒时心无挂碍,一心一意持咒,这样才能从咒语中受益。

而且大乘行者以‘利益众生’的愿力来修行,如无‘慈悲心’很难成就此愿力,故应多持观世音菩萨的心咒和大悲咒。建议以上几种咒的持诵顺序为先持‘百字明’一段时间,再持‘大悲咒’或‘六字大明咒’一段时间,再持准提咒。(或几个咒交替持都可以。)当然,颠倒顺序也可以,因众生根基不同,最重要的是相应。”

吴爱真讲解咒语时,吴生和高水都很认真地听着。

高水边认真地听边跟着学。

“不持咒也可以吧,我跟了空师父学禅定就不用持咒。”

“修行的目的是净化我们的身、口、意,开启我们本有的菩提心和佛智。而末法时代众生靠自力得定很难。既然有诸佛菩萨生生世世的愿力可以让我们借助,我们何乐而不为。‘持咒’如果与‘咒’相应,对身、口、意的净化帮助很大,还有手印,每个咒有特定的手印,这些对身心的调理和加持力量也是很大的。

当然,佛法中八万四千法门对应不同的根器。如果真有明师指点,护持,并不一定非要持咒,认真修行自己选修的法门即可,尽量与上师心相应,也可获得加持和成就。”

“我以前对咒语只认为多念就可以了,只追求数量,认为念多遍了,就能相应。开始念诵时还能专注念诵,后来大部分时候是有口无心,这样念是否功德很小?”

“这样获得加持力甚少。你现在还如此迷茫,心神不宁,功德大小还不是明摆着吗。但你能坚持念准提咒十万遍,即使没有与准提佛母心心相印,但发心可嘉,值得赞叹。相信你曾有的发心也会得到佛菩萨的感应和护持,并由此可以广结善缘。”

吴生不再说话了,静静地一个人思索着……

吴爱真望着吴生正凝神思索的神态,想到他前面说的妻子不理解的无奈,联想到自己这几年的修证之路,不禁心中生起无限感慨……

如果能将来为真正的禅修者建一个基金,大家可以布施一些钱,资助这些禅修者走完修证之路,或给他们的家庭一些资助,使他们能解除后顾之忧,更安心地全身心投入修行。对一些信仰佛法,愿意做慈善事业的人也是一件功德无量之事。吴爱真心中这样想。但也许这些禅修者需要的不仅是一些金钱的资助,更重要的是适合他们修证的好法门,需要指引他们走出迷茫的明师。吴爱真想到了自己的几位恩师,想着自己与其他修行人比起来,是多么幸运啊!想自己一定要精进修证,才能不辜负师父的厚望。

不过,她忽然又想到了所遇到的修行者身上的种种陋习。也许对每一位真修实证佛法的行者,佛菩萨龙天护法都会平等地给予护持和眷顾。如果在修证中确实遇到了无法逾越的障碍,无法突破,也许更需要的是赶快检查自己的起心动念,尤其是发心与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相应,深深忏悔,并祈请佛菩萨的加持。或者是自己的“加行”功夫做得不够,没有累积够修行的资粮,如大乘行者的布施、持戒、忍辱、精进不够,就无法入定,证入佛的智慧。

在经过一路的颠簸终于到了怀水镇,吴爱真与高水、吴生步行向寺院走去,为照顾女居士,高水与吴生把她手中提的东西都帮她拿了,就这样,他们俩仍然将她落在山路上一大截。吴爱真也无心去追赶他们,只一个人慢慢在后面边走边观赏着傍晚的山景……

落日将最后的余晖洒满层层叠叠的山峦,黄昏的夕阳勾起吴爱真许多温柔的回忆。记忆深处的亲人、朋友一个个的音容笑貌从她的心里跃出来,在这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时空里,显得异样鲜明、生动……我该回去了,回到滚滚红尘,在那儿,才是检验自己的最圆满最殊盛的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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