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病魔降临

《法界之心》·第一部 空花

吴爱真开始感到全身奇冷,象掉进了冰窑。大脑昏昏沉沉的,隐约知道自己在车上,车子在运行,但很快,她就与这些恍若隔世。她被层层迷雾包裹着,辨不清方向,穿行在雾气中,感觉虚弱不堪。忽然,她发现她的身下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水是黑色的,在海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像一只恶魔的大口等着吞噬她,周围的海水翻滚着,冒着五颜六色的毒烟,腐蚀着她的呼吸道,她觉自己的肺腐烂了。忽然,她掉入了那个漩涡,她奋力挣扎,毒水又开始腐蚀她的肌体,她愈挣扎,便被水淹没得愈深。她看不到光,被沉沉的黑暗包围着,她被压到了寒冷的水底。这时,忽然她面前金光一闪,有一条金龙从海底腾空而出,熠熠的金光闪烁着,照亮了又黑又冷的海底。它几乎是咆哮着、暴怒着冲她而来,似乎她打扰了它的休息。被毒气腐蚀的痛苦和对黑暗的恐惧使她别无选择,她一把抱住了光滑的龙背。那条龙忽然被降服了,似见到了故人,它把头温顺地从她胸下穿过,慢慢托起她,一声长吟,从漩涡中腾空而出,她无力地伏在龙背上,在毒气中飞速穿行着……

忽然,一丝清凉的气息穿透她的大脑和心底,甜丝丝的……她睁开眼,迷茫中除了一片白色,就是一张人脸,这张脸在哪见过,她在大脑深处搜索着,但头痛欲裂……

“你醒了?!”声音低沉而温柔。山口铭川,忽然一个名字浮出她的脑海,她完全清醒过来了。

山口铭川坐在她床边,身子向她倾斜着,而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一只胳膊。她忙松开,感觉手指有些酸硬,也不知抓了多久。山口铭川无所谓地笑了笑,把那只胳膊抬起来,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坐直了身子。

她清楚是在医院了。她口鼻戴着氧气罩,左臂挂着吊针,胸口牵着好多条电线连着床头的一个仪器,她知道那是监护器。

一位女医生走了进来,看了看仪器,然后对山口铭川说“脱离危险了,心律、吸氧量、血压都正常,下午拍个胸片再查一下,你也该休息一下了吧。”

女医生笑盈盈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吴爱真,将手伸入被子,熟练地把一只体温计放在了她的腋窝下,然后立起身看了一下表,说:“已经九点半了,一会儿看病人需要吃什么,可让她吃点东西,她太虚弱了。”山口铭川边点头边应承着。

“你丈夫对你可真好,在这整整坐了一个晚上,陪着你。”女医生一边查看吊瓶的点滴数一边说。似乎想用这句话来安慰病人,使吴爱真开心一点。

吴爱真的心被医生的话撞击了一下,因口上罩着氧气罩,她不能说什么,但她感激地冲山口铭川望了一眼。

山口铭川只冲她笑了笑,没有对医生作任何解释。但吴爱真觉得山口铭川的笑意有点羞涩,有点含混不清的暧昧,眼睛却亮晶晶的闪了一丝灵光。吴爱真从他的脸上眼里没有看出一丝的疲倦,反而像刚刚睡醒一样精力四射。吴爱真有点纳闷,这个人似乎与她心目中那个“魔王”前后判若两人。

慧子提着两个保温饭盒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啊!阿姨你醒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昨晚我梦到日本的樱花全开了,在天空飘飘扬扬,把整个天空、大地都映红了,我就知道你会好的。”

慧子边说边把保温盒放在一张椅子上,俯在病床上看着吴爱真的眼睛,纯净的脸上充满了圣洁的光。

“爸,我给爱真阿姨去酒店订做了清炖藏鸡和一份面,我已吃过了,你也到外面吃饭休息去吧,今天我陪爱真阿姨。”

慧子的心就像是水晶做的,吴爱真想。

“慧子,不要在阿姨面前多唠叨,她还很虚弱,需要静养。”山口铭川赞许地叮嘱慧子。

“爸!海子叔叔的车在医院门口等你。”

“我知道。”山口铭川边说边走出了病房。

这大概是市里最豪华的酒店了。山口铭川吃过饭进入为他订好的宾馆客房,已是中午了,他想午休一会儿再去医院。看上去,吴爱真的病已无大碍。

躺在床上,他忽然觉右臂有些触痛,掀起袖子,清楚地看到几个手指印,有两个似用指甲掐得太深,破了皮。他纳闷,这女人怎有如此大的手劲。

对吴爱真的救助和护持,并无多少“英雄救美”或儿女情长的东西在里面,连见义勇为都谈不上,对他来说,只是打几个电话就搞掂的事,举手之劳。

但从昨晚他决定留在风景区过夜时,他觉得自己又一次开始违背一贯的做事方式了。昨天与吴爱真短短一天的相处,一路漫无目的的闲聊,让他感觉这个女人的话语总能触动他内心深处一些自己捉摸不住,又说不明的东西。他一路在沉思她说的每句话,晚上车坏了,他本来打个电话就会有车来接他,但他没有,他想留下来,想跟这个女人单独呆在一起。这个女人引起了他的好奇,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让他一眼看不明白的女人。睿智从她的举手投足,从她的每一句话中迸发出来。晚上当她去他房间吸氧时,他看着她平静的脸颊微微泛着一点病态的红晕,眼睛望着窗外,眼神皎洁如秋月……她哭的时候,像秋天的凝露贮集成的雾水忽然溢出眼眶,珍珠般挂满腮帮。房间昏暗的灯光下,恍然面前坐着一位天使,洁白的衣服泛出圣洁的光辉,衬托出她的高贵。在那一刻,他体内忽然升腾起一种雄性的征服欲,一种想占有她、蹂躏她的欲望占据了他的思想。她没有给他欲的诱惑,但她的洁净激怒了他的欲望,一丝邪念从心底悠悠飘出来。即使这是一朵圣洁的花,他也要把她撕成碎片。似乎任何完美纯净的东西都需要被破坏掉,被毁灭。而且他不相信,不相信这个世界有什么圣洁,这是假相、伪装的。他忽然似识破了这个女人的假面具,他内心有种压抑着的狂笑。他的血开始往头上涌,眼睛里充满了邪淫的光,是她的愠怒和起身惊醒了他,她站起来,眼神、面孔都冷冰冰的,一身不可侵犯的正气让他酒醒三分。

想到这,山口铭川摇摇头,也许昨天真的喝多了。他原以为青稞酒不会醉人的,或许是羊肉吃得太多,让他有些情不自禁的冲动。否则,他怎会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态。

昨晚在车上,开始女人只是昏昏沉沉靠在他肩头,但车子颠簸太厉害了,女人有几次差点栽到座位下面。他索性将她抱在怀中,但忽然那女人的双手就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的胸膛被她捂得滚烫滚烫。而且她的臂箍得他好死,他几乎动都动不了。那女人在痉挛,在颤抖,他感觉到有无边的恐惧从女人的心中传导过来。女人柔弱的、昏迷的、没有一丝抗拒的身体像一个白布裹着的婴儿,这个婴儿发着高烧。此时,山口铭川的脸前似忽然出现了一对惊恐的眼睛。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惊恐地试图看清黑暗中的一切,他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黑屋子里,外面有海浪拍击海岸的哗哗声,屋子里有老鼠的吱吱声。男孩蹲在屋子的角落里,他在发着高烧,昏迷中他喊着“爸爸,爸爸。”忽然,月亮从乌云中穿出来,有一丝月光透过房子的窗户洒了进来,孩子迷着眼惊喜地仰视着那缕月光,朦胧的月光柔柔的,使他联想到了妈妈的手。但那只手只在遥远处晃动了一下就消失了……那个孩子失去了爱的目标,他就是小时候的山口铭川。他又想到在下雪的冬天,他赤脚在雪地跑步,他又冷又饿,看到有一位妇人怀抱一只卷毛的小狗从他身边走过,那只小狗从妇人的貂皮大衣中露出一对眼睛骨碌碌乱转。他忽然有个冲动,想把那只狗揪出来掐死它。他还被迫在寒冬跳进冰冷的湖水游泳,第一次他的整个心脏都冻得缩成了一团,那些是他做错事的惩罚,也是训练。还有那位严厉的日本剑道师和整天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拳击师,或在泰国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中接受野外求生的训练时,与眼镜蛇的博斗都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

当他接受了这一切心理和体能的考验后,他回到日本,看到樱花树那一刻,他有拔剑的冲动,他觉得他一剑就可以将那颗树连根砍掉,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在他的身体内似乎贮存了太多的能量,想毁坏一切。尤其是美得让他刺眼的东西,他的心中充满了征服一切的欲望,那花瓣在他眼睛里是点点绽开的鲜血!

在车上,山口铭川低下头,审视怀里这个昏迷中的女人。在他的心中,很少有人能占据一席之地,那儿只有他自己。如果对慧子,更多时候的感觉是一种父亲的责任和义务,那是父亲传输给他的东西,或许还有一种血缘关系的诱惑,使他情不自禁地去怜爱她。那对这个女人又有什么呢?似乎这个女人让他生起了一些颤动的情愫,她的一切偶然会触动到他的心,让他产生轻微的震动。原来他也非铁石心肠。

山口铭川躺在床上,杂乱想着这一切睡着了。他身体向右侧卧,右手放在右腮下,大姆指顶着耳朵后的一个穴位,左臂轻轻放在左侧身体上,结一个手印,两脚一伸一屈,看上去很放松很自然。这个睡眠姿势是日本一位禅师教他的,他几十年只要独睡,总是这个姿势。他觉得这个睡姿使他即使在梦中,身体的能量也不至于太散乱。他认为,常常地保持一种固定的习惯会影响到一个人的气质和心态。

吴爱真喝了一些鸡汤又睡了。她住的这个病房是医院病房中最好的一间,房间采光好,而且位置很安静,还是单间。慧子坐在一把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吴爱真的脸。她高烧刚退,脸显得异常憔悴苍白,只病了一天脸就似乎瘦了一大圈。眼睫毛长长的覆盖在眼敛下,眼圈黑黑的,像涂了眼影。她的鼻子挺直而俊美,像是用石膏捏好放上去的,只是石膏是死的,而这只鼻子是充满生机和灵气的。她的嘴巴有点大,棱角分明,有些刚毅地紧闭着,嘴角稍向上翘起。慧子觉得这张脸一点也不陌生,她似乎在记忆中见过似的。她的头发有点乱,平时她是挽一个发髻在头上的,现在有些零散地披落下来,一缕头发覆盖在她额头,其中有一根显眼的白发。

“她才三十岁,就有白发了。”慧子仿佛透过这根白发看到了吴爱真的一丝愁绪。

爱真阿姨长得真好看,慧子认为。她不知道该喊她姐还是阿姨。喊姐姐吧,那爸爸就是她的长辈了,喊阿姨又觉得她还太年轻,都不妥。但最后她还是决定喊她阿姨,这与她年龄无关,而是慧子感觉到她的学识和才华足以当她的长辈,而且慧子有点从心底里喜欢她,她觉得她像妈妈。慧子没有见过妈妈,在爸爸的眼睛里,她能看到慈爱。

但那种慈爱里有种威严,使她不敢撒娇,不敢率性而为。而且有时她看到爸爸的眼神,慈和底下像有一个沉沉的深渊或黑洞,那种慈爱的光只是洞口的一抹反光,她揣不透爸爸的心底,那种潜伏的黑暗让她感到惊惧。

但吴爱真给她却是完全相反的感觉。她已十八岁了,她不是天真的孩子,她已经有过初恋的体验,她不会天真地就去喜欢或信赖一个萍水相逢的异国女人。但吴爱真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特别的感觉。用吴爱真的话说,这是缘份。缘份是跨越年龄、跨越国界、跨越时空的。吴爱真的智慧深深吸引了她,她对很多问题都有精辟独到的观点。而且慧子最喜欢的是她不矫揉造作,自然磊落,说话像从心底潺潺流出,没有太多人情世故的遮掩。虽然吴爱真曾说这只是她的一个面,但最起码她向她展示了她的这一面。而且吴爱真的身上有种自然的温柔,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说话嗲声嗲气,走路风摆扬柳,谈笑风情万种,秋波流转,或妖妖娆娆,媚态十足,有时又故做淑女,正襟危坐。吴爱真不是,她一切都是自然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让慧子感受到一种女性特有的魅力,有一种来自无为的温柔,像水、像月光、像柳影、像花絮、像白云,像随风摇动的铃。她大多时候是宁静的,慧子喜欢这种状态时与她坐在一起,那种宁静有种感染力,使她觉受到一种婴儿在妈妈怀抱里的安逸和舒适。当然,慧子婴儿时并未有过这种切身体验,她只是从这种宁静中分享了一份喜悦和安宁,她与她在一起心非常温暖,非常安心,她愿意在那种氛围中闭上眼永远休息。

慧子听说过“大爱无言”。也许吴爱真传导出的这种安宁也是一种爱,是一种无声的,让慧子无法理解的爱。它涵盖、超越了人类语言描述的范畴,只变成了一种无声的觉受和体验。

吴爱真给她讲过深入宁静后的虚无和空。慧子不能理解,但她现在忽然从那种无声的、没有任何行为的爱的觉受和体验中,感受到了吴爱真讲的空。

“吴阿姨病好了,我要跟她一起学佛法。”慧子的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有可能,我想留在中国。这时,她又想到了澳门的妈妈,她曾听奶奶提起过,又从大佐叔叔那得到了证实。但爸爸会应诺吗?想到山口铭川,慧子的心掠过一丝阴影。爸爸几乎就她这一个亲人,离开爸爸,慧子有点心酸。

如果爸爸喜欢吴爱真阿姨就好了,慧子天真地想。爸爸身边不乏女人,但似乎爸爸谁都不喜欢,这一点,让慧子一直不能理解。爸爸太强了,从不会怜香惜玉。前几年,爸爸一位朋友给爸爸介绍一位女星,那是慧子的偶像,她不仅电影演得好,而且歌也唱得优美,但慧子听到爸爸竟不屑地说他鄙视那样的“美女”,不知怎样的女人才能让爸爸恋爱。慧子看了看昏沉睡着的吴爱真,觉得吴阿姨虽好,但她的条件太普通了,爸爸不会像她一样喜欢吴阿姨的,何况地域之差,她们也许很快就天涯相隔。想到这慧子有点黯然神伤。

吴爱真已住院半个多月了,慧子几乎衣不解带地侍候在她身边。房间加了一张简易床和小桌子,慧子除陪吴爱真做各种检查治疗外,就在那张小桌子上写她的论文。吴爱真在佛学方面慧子认为颇有造诣,成了慧子的指导老师。慧子已改口喊她“老师”了。吴爱真也懒得谦虚,只把自己十多年修证佛学所得的一些心得讲给慧子听,期望能帮她写出一篇观点新颖的论文来,别无他求。

山口铭川白天常过来,慧子会出去买点东西或转一会儿。吴爱真因肺炎合并胸膜感染,胸腔又有积液,支气管、气管都并发炎症,使她十多天缠绵病榻,吸着氧气生活。但病情还是一天天好转起来。

今天尼玛来了,带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和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尼玛从吴爱真住院后来过一次,打过几次电话,今天是第二次来医院。吴爱真和慧子都猜对了,那个女子就是尼玛说的比他小九岁的公务员,男孩是他的儿子,形不像,但与尼玛神似。男孩用慧子的话评价“帅呆了。”

“我女朋友卓玛,儿子雪丹。”尼玛向慧子和吴爱真介绍。“他们听我谈起你,都想来看看你和慧子。你爸呢?”尼玛问。慧子手里捧着卓玛带来的大束康乃馨,正在找地方摆放。“他出去了。”

“你爸真有能耐。雪丹今年大学毕业了,他不想再读书,想回西藏,我想求你爸给介绍个工作。看上去你爸在西藏关系很硬哩。”尼玛竟开门见山说出了今天来意。

慧子很开心,马上说:“我跟爸爸说,爸爸应该马上就回来了。”话音刚落,山口铭川推门走进来。

“老弟,你回来了。我今天来是找你办事儿的。这是我那在北京上大学的儿子雪丹,他不愿去留学了,要回西藏工作。你不是说在西藏有一个分公司吗?要不要招人?或者你帮他介绍一份工作。”

尼玛求人办事,这样急不可耐,一吐为快的做法,让吴爱真简直大开眼界。雪丹被爸爸这种做事方法弄得有点尴尬,只冲山口铭川点点头,礼貌地说:“叔叔好!”

山口铭川看了看雪丹,脸上有一丝笑意,嘴里含糊着说:“好,好!我会帮忙的。”看上去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尼玛马上开心地对卓玛说:“怎么样,我说我遇到了难事就有贵人帮助吧。”

卓玛笑说:“是啊!你常遇到贵人。”也不知道是赞叹还是揶揄。

“慧子与他爸是好人,他们与吴医生萍水相逢,就能做这么多。人家还是外国人,一国同胞又能怎样。”尼玛从心底里赞叹说,“我喜欢铭川老弟,跟他说话不用绕弯弯,他是个爽快的人。”卓玛与雪丹都钦佩地望着山口铭川,似乎看见了中国的“雷锋”。山口铭川笑了,不作任何解释。

“老弟,我还为你带来了一件礼物。”这时卓玛闻声从身边一个大背包中取出了一件用红绸子包裹的东西交给尼玛,看形状是一把短刀。

尼玛将布展开,吴爱真与山口铭川都心中暗暗吃了一惊,是尼玛

的祖传藏刀,山口铭川曾经想高价收购的东西。

“兄弟,宝刀配英雄,这把刀虽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挂在家中我老做恶梦,说明我与它无缘,你既然喜欢我就送给你。但我除了因为敬佩你,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外,还有就是想让你帮雪丹找工作,提前算是一点谢礼。”

山口铭川接过刀,像久别的朋友重逢一样,眼中射出惊喜的光芒,用手轻轻抚摸刀鞘刀柄。

“好!尼玛!你爽快我也不与你客气,刀我收下了,我确实喜欢。孩子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山口铭川用布将刀重新包裹起来,刀已属于他了。吴爱真一时反应不过来,看得有些目瞪口呆,男人之间这种干脆直接、赤裸裸的却还似乎有情有义的交易,让她觉得像电影里称兄道弟的“黑道交易”一样。尼玛了解山口铭川吗?怎么就这么相信他,轻易将传家之宝送了别人,用尼玛曾经的话说还是个日本人。但吴爱真马上又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惭愧,自己怎能这样想,不管山口铭川是干什么的,不管自己发现山口铭川的内心有多么阴暗冷酷的一面,但他们父女俩十多天来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尤其是慧子昼夜的护理,已经使她无以回报。虽说慧子与她一见如故,亲如姐妹,但毕竟是萍水相逢,时间甚短,他们能做出这种救危扶伤的举动和奉献出的爱心已足够让尼玛钦佩了。

也许就凭这些,善良豪爽的尼玛就愿意把自己的难处倾心相托,也愿意将自己的宝贝馈赠“肝胆相照”的朋友,结果是什么并不重要。或者尼玛已经调查过了,山口铭川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也未可知,否则,山口铭川与慧子为何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吴爱真从自己入院来受到的特殊照顾和山口铭川住的酒店就知道铭川说的这位帮忙的西藏朋友也不是一般的人物。

慧子与雪丹聊上了。慧子今天显得有些异常兴奋,听雪丹说话时,平时端庄的坐姿稍向前倾,两眼射出掩饰不住的渴求,渴望将雪丹的一切都了解个透。他们谈到了佛法的内容,雪丹说他对佛教的时间和空间表达觉得很不可思议,慧子让他说说怎么个不可思议法。

雪丹说:佛经里讲“世界”两个字,就包含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说“世为迁流,界为方位”。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为界;过去、未来、现在为世。佛教讲世界一说便是三千大千世界。你知道三千大千世界有多大吗?佛教的解释是:以同一日月照临的一个世界为一基本单位,一千个基本单位为一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一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为一大千世界。因大千世界中含有小千、中千、大千三种千,故称三千大千世界。即是以一个世界乘以一千的三次方,等于十亿个世界。”

雪丹说到此,语言顿了顿,看了看认真听着的慧子,又说:“佛教的距离以由旬计称。而一由旬有说是三十里有说是六十里,按玄奘大师讲,是指古印度一日行军的路程。咱们姑且把一由旬按六十里计算,佛经讲两个基本单位的世界中心距离为一百二十万三千四百五十由旬,即是七千二百一十四万七千里;十亿个世界,即三千大千世界的空间真的广阔得难以想象。

而在宇宙中如同恒河沙数多的三千大千世界,也仅仅构成一个较大的‘佛世界’,再以此‘佛世界’为基本单位,又需如恒河沙数多的‘佛世界’才构成一个‘佛世界海’;而又需如恒河沙数的‘佛世界海’才构成一个‘佛世界种’;十方无量无边的‘佛世界种’,才构成一个‘报佛世界’。一‘报佛世界’即为无限,由此无限的世界组成之‘佛土’或称‘华藏世界’,又是遍十方、无量无边、不可计数,不可思议。”

慧子的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

“佛教的时间概念,更是不可思议,常以劫来计算,有小劫、中劫、大劫。有说一劫相当于人间四十三亿二千万年,也有说一小劫为一千六百七十九万八千年。二十个小劫为一中劫,四中劫为一大劫,那么相当于十三亿四千三百八十四万年。

这是长的时间观念。短的时间单位以‘一刹那’来表示,说壮士一疾弹指间为六十五刹那,现在计算出是0.013秒。

佛教的空间通常又讲三十三重天,也即三十三维空间。

在微观空间的讲法里,佛教中又称‘一芥子中可纳须弥山’或说‘于一毫端现十方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我知道,我知道,吴老师说,这是因为芥子和须弥山都空性故,所以不相妨碍。”

雪丹停止讲话,两眼赞赏地望了望慧子。慧子马上脸红了,吐了一下舌头,并转头看了看吴爱真,说:“老师,对吗?”

吴爱真笑了笑说:“对,不过,如果真从佛教多维空间的角度来看,其实并无芥子纳须弥山,也无须弥山纳芥子,因芥子与须弥山都是自然独立地在法界中呈现出来,只是从人的角度去看,像是芥子放在了须弥山中或须弥山放进了芥子里,其实法界中一切都是独立呈现出来的现象。如一杯水,在人间的角度看上去是水盛在一个杯子里,但站在法界的角度去看,只是水与杯子在某一个维层某一时空同时显现出来而已,说杯子放在水中也可以。再进而说到人,如从多维空间的角度去观看一个人,这个人全身的每个脏器、血液、呼吸、骨骼、神经等等及每个细胞都是以地、水、火、风的形式在多维空间中独立呈现出的现象,相互间看上去并无联系,其中也没有‘我’在里面。这些自然呈现的现象是因为‘我’而在人间某一时空某一点同时显现出来,而且在人间又现出相生相克,互为缘起的规律,这便是一个‘人’。‘我’是这个‘人’的‘缘起’,而此时这个‘我’是带业的‘我’或称‘带业的心识’。如果‘业力’消失,这个‘我’便不再只是某个人的缘起,而成为‘空’,成为了法界一切‘地、水、火、风’等的缘起。这时即成就佛的法身境界。证得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众生都是佛,众生平等的大慈大悲。”

“老师,你能把这些给我写出来,我慢慢去领悟好吗?对佛法的‘人无我’我一直无法理解。”

雪丹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吴爱真,满脸疑惑,显然他对吴爱真多维空间观察问题得出的观点未领会多少。

“好,我帮你整理吧,你们继续聊。”吴爱真歉意地冲雪丹笑了笑,并扫视了一下屋里其他人,发现只有山口铭川似乎在凝神思索她的话,其他人都一脸茫然,不知她刚才在讲什么。

慧子的注意力早又回到了雪丹身上。她的声音有点夸张的兴奋,大声赞叹说:“哇!雪丹,你怎么能记得那样清楚,那么多数字,我都听晕了,不愧是数学系的,而且你的口才也那么棒。”

听到慧子在夸奖雪丹,尼玛马上笑逐颜开,满脸荣光,自豪地说:“雪丹的数学从小就很棒的,且记忆更是出奇的好,几乎过目不忘。

所以当年考大学,才选择数学系,但毕业找工作才发现应聘的范围太窄。”说到这,尼玛明显有些英雄气短地望了望山口铭川,山口铭川不置可否地若有所思。

“爸,当年你可是让我上体校的。”雪丹可不理会爸爸内心的焦虑和无奈。

“是啊!雪丹跑得快,市体校的领导是我的朋友,看上了雪丹这颗苗,一定要选他作为培养对象。雪丹死活不肯,也许那时你上了体校,现在还不定成了世界长跑冠军呢。”尼玛调侃儿子。

“小时候真的跑得飞快,又顽皮。一次我追一只狗,那只狗后来停下了,两爪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直喘粗气,并转头冲我翻白眼,像在说:我跑不动了,你小子有种,跑这么快,继续跑啊!”

雪丹说这话时,表演狗翻白眼没好气的样子,惟妙惟肖。慧子被逗得爬在吴爱真的病床边,半天没有动静。卓玛笑着忙去拍她的背,以为她笑的背过气去了。

慧子抬起头时,眼泪都笑出来了。大家也都被雪丹的故事和表演逗笑了。但雪丹自己却不笑,只是静静地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慧子,眼里闪着男孩子特有的纯真和机警。雪丹的眼晴长得俊美、清澈,很传神。真是才貌双全的一个藏族男孩,吴爱真心里想。

吴爱真发现山口铭川也没有笑,只是脸上微带点笑意,正靠在门边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与狗赛跑的男孩。吴爱真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似乎他的心始终深深关闭着,似乎人世间这点浮浅的调笑热闹、温情和友善始终无法穿透他封闭的屏障,他不感兴趣,他无法融入这种平和的凡俗生活中。

慧子与雪丹的聊天已经无话不谈了,看出来,雪丹的幽默、机智和才华已深深折服了慧子。

“你的名字是谁起的,雪丹,很特别。”

“是我起的。雪丹生的那天下着雪,‘丹’是我妻子丹增珠玛的第一个字。”尼玛马上替儿子说。

卓玛听到这话,用崇敬爱慕的眼光望了望尼玛,似乎尼玛语气中透出对妻子的一往情深让她很敬仰和羡慕。尼玛说完话,也含情地扫了卓玛一眼,笑了……

尼玛一行要告辞了。山口铭川叮嘱雪丹准备一份他的简历,并询问他是否想出国或去南方一些城市工作,如澳门、香港或广东、深圳。雪丹说他没有考虑这么多,如果可能,他第一想去的地方还是回西藏拉萨,其他地方他回去考虑一下。

慧子有些恋恋不舍,机灵地说:“雪丹,如果明天有空你把你介绍的那几本佛教书拿过来好吗?我想看一下。”雪丹说:“好的,明天下午我送过来。”慧子内心泛起一丝欣喜。

等所有人都走后,慧子激动地冲吴爱真说“老师,你知道吗?雪丹长得像极日本的歌星雪川井树,太酷了,是我的偶像。也许,他比雪川井树还有才。”

“你有很多偶像吧!”吴爱真问。

“嗯!雪川井树是近几年出道的,他人气好旺,有很多‘粉丝’

唉!老师,你知道他吗?”

“不知道”。

“他成名的第一首歌叫“樱花之爱”,词与曲都很美。”

慧子边说边用日语哼起了这首曲子。吴爱真没有听懂她唱的什么歌词,但悠扬而有些直朴的曲声,却使吴爱真仿佛看到了纷纷扬扬的樱花漫天飞舞,义无反顾地回归大地的情景。

“慧子,你唱得很好听。”吴爱真夸奖说。

“我最喜欢这首歌。这首歌总会勾起我心底一些无法说清的感伤和柔情。我总觉得我记忆最深处有一些东西要浮现出来,但我知道这些东西一定很美,因为它们充满柔柔的光照耀着我的心灵。”

“你会知道它们是什么的。”吴爱真的眼睛有点湿润。

“老师,我很喜欢雪丹。”慧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内心,而且说这话时没有一点少女的羞涩。

“那又怎样?雪丹是很可爱!”

“老师,我想让他做我的男朋友。”吴爱真闻言,大吃一惊。也没有这么快吧,他们才见一面。

“那雪丹喜欢你吗?你还不知道。况且他有没有女朋友?”吴爱真说。

“我会弄清楚的。如果他不愿意或他已有女朋友,认作我哥哥也行。”看来慧子是对雪丹一见钟情,而且铁定了要跟雪丹有些联系。

“慧子,感情的事要慎重,三思而后行。你与雪丹毕竟相隔这么远,从小的生活习惯,人生观价值观都不相同,你这样想也太天真草率了。”吴爱真以过来人的口气说。

“哪有那么多障碍,如果两个人相爱,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其实,我一直想有一个中国的男朋友。”

“为什么?”

“因为我冥冥中觉得我的爱在中国。”

吴爱真无言以对,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已赶不上这个时代“爱情”的脚步。

山口铭川知道了会怎样想,吴爱真心里无法揣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人的判断力和洞察力变得非常迟钝。

第二天下午,雪丹早早就来到了医院。慧子找了个借口就让雪丹陪她出去了。

吴爱真斜靠在病床上,微笑着目送慧子欢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默默地祝愿,慧子!愿你能获得真爱,今生能幸福!

慧子走了,病房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外的树叶洒进来,在干净的大理石地面形成碎影。一切都是白色的,窗台上的康乃馨变成白色中唯一有生机的物体。吴爱真忽然在这静谧和单调中有些压抑,有种寂寥的孤独感袭上心头,自从修证佛法以来,她原以为孤独和寂寞已与她绝缘,当她一个人时,常有禅定的快乐伴着她。但这次病魔的折磨,身体的虚弱以及医院特有的氛围,使她又回到了修证佛法前的种种觉受中。此时她想起了妈妈,她来西藏没有人知道,她病后也没有通知家人和任何朋友。

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妈妈听到她的声音后,惊喜地哽咽起来,半天才问她现在在哪儿。吴爱真早已泪流满面,她说在西藏,因地理原因,手机没信号,故一直关机。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而快乐,不停地用咳嗽来掩饰抽泣声。妈妈急急地说:“你怎么了,咳得这样厉害。”“没什么没什么,刚才正喝水,听到您的声音一激动就呛了。”“怎么这样不小心……”妈妈恨不得在电话那边伸过手来给她拍拍背。“你从小肺不好,青藏高原缺氧,可要当心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噢!还得一阵吧,与一些朋友一块来的。”吴爱真认为她这样说母亲会放心一点。“情非没有与你一同去吗?他前一阵打电话找你,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了呢。”“没有,是单位同事一块来的,他走不开。”她在编谎言。妈妈显然误会了,“情非这孩子也不错,你不要挑花了眼。”吴爱真想挂电话了。“你去西藏干什么,又去找什么大师吗?”“没有,我是想找回自己。”“找什么?”妈妈未听明白。“你要注意身体啊!有什么事往家里挂电话。”“你放心!”吴爱真终于在妈妈千叮咛万嘱咐的哽咽声中挂了电话。

吴爱真从小身体弱,妈妈一直为她的健康担心,她为了学佛法,开始吃素食,有时还辟谷。妈妈眼泪汪汪对她说:“你成佛也好,成菩萨也罢,妈妈都支持你,可妈妈希望你先成为一个健康的人。”

想到这,吴爱真的泪水又流了出来,似乎从A市到西藏这么多天的委屈、千愁万绪一齐发作了出来,她低低地哭泣着,喊着妈妈。那是她从小唯一受委屈可以哭诉的地方。那儿没有厌恶,没有疲倦,那儿的爱,她从没有担心过会失去……

山口铭川进来时,她没有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仍沉浸在自己的感伤中,眼泪哗哗流着,哭得一塌糊涂。

山口铭川站在离她床几步开外的地方,默默地看,后来递过来一块擦脸的毛巾。

“有什么难处吗?”当她终于安静下来后,山口铭川问。

她摇摇头。

“慧子哪儿去了?”山口铭川想换话题转换她的情绪。

“与雪丹一块出去了。”吴爱真不想隐瞒什么,她想让山口铭川也有个心理准备。

“噢!你好多了吗?”山口铭川显然未有其它想法,注意力仍在她身上。

“让你见笑了,看到了我脆弱的一面,我没有事。”

“我明天要去澳门和香港,那儿的分公司发生了一些事,慧子可以仍在这陪你,我来与你告别一下。”

听到澳门,吴爱真的心动了动。因慧子已拜托她说服父亲见母亲的事。

“我没有事,这段时间给你与慧子添太多麻烦,我已不知怎样回报,来日方长,你们的情义我会记在心里的。”

“不要客气。慧子很喜欢你,跟你在一起,我看得出她很快乐!人这一世,如果能有知已,还求什么呢。”说到这,山口铭川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似乎在努力克制和压抑着什么,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他努力让它不要流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吴爱真惊诧。

山口铭川的泪未克制住,终于无声地流了出来。但他急忙起身,拿纸巾擦掉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看到山口铭川这样冷酷的男人流泪。吴爱真呆住了,不知该说什么。

有一刹那的沉默。吴爱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是我最好的朋友死了,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死的很惨,被人杀害的。”

吴爱真瞪大了眼,“凶手抓到了吗?为什么要杀他。”

“是因为公司的一些事务纠葛,得罪了一些人。不过事情早已经过去了,但这些人仍不肯放过他。”山口铭川沉默了下来,咬了咬牙。

吴爱真想安慰他,但一时找不到恰当的措辞。

“吴小姐,听你说过,佛教中人死后为他们做一些法事,可以超度他们的亡灵。”

“是的,汉地寺院常会举行这样的法事。”

“起作用吗?”

“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有清净的僧人来做法事,即使他们本身的能力不能超拔死者,也会有佛菩萨通过他们的身、口、意来加持死者的。所以每次法事会有很多人愿意把自己死去亲人的名字报上来,其实不管怎样,对活着的人心里也是一种安慰。”

“要知道死者的名字就可以吗?”

“是的。”

“那你将来有机会能帮我办这件事吗?其它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他叫山口慧佐。”

“我一定帮你办到。”吴爱真认真地将这个名字记在了手机上。

“你回去是奔丧吗?”

“不是,他丧期已过,处理一些他善后的事情。”

“凶手抓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想很快就会找到的。”山口铭川的眼神阴冷的可怕,充斥着愤怒、绝望和悲怆。

“我会用他的头来祭慧佐”。山口铭川脱口而出。

吴爱真的身心冷得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要克制。佛教讲,人的生死都是有因果的。仇恨不能解决问题。”

“什么因果,他只不过破坏了一次游戏规矩。我们已做了大量补偿,他们仍然不能放过他。难道规则不是人定的吗?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宽恕他一回。”

“铭川先生,这似乎不是你做事的一贯风格,你宽恕过别人吗?”吴爱真问。

山口铭川愣了一下,他不知吴爱真在指什么,但他觉自己愤怒的失去了控制,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不过,对吴爱真他已不再戒备,失去朋友的压抑和痛苦使他实在太难受,他需要找个人倾诉或发泄一下。

“吴小姐,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对你不想隐瞒什么,你曾经问过我是干什么工作的,我当时对你说是在日本做一个进出口贸易公司。你笑着说,我倒像是个黑社会的头,你开始见到我,心里叫我‘魔王’的,这些话都让我惊讶。也许确实是长年黑道生涯的生活,身心染上了一些习气,让你看穿了。你听说过日本的‘樱花党’吗?我是这个组织的头,慧佐是我多年的副手。这次去香港办理‘组织’的一些事务,被同‘组织’的人出卖了,被仇人杀死。”山口铭川说完这些看了看吴爱真,吴爱真定定地听着,似乎这已经不是一则新闻,对她只是山口铭川的一个故事而已。

“我很敬重你,吴小姐。所以我走之前考虑好久要不要对你说真话。但我对你说了,你的态度是我想象得到的。只是希望在你心目中我不会比这更糟更坏。”

“你这次回去是要亲自调查杀人凶手吗?为什么不报案。”

“你不要太天真了。杀人动机,证据是什么?这些事要能公开的话,我们也不会被称为黑道了。”

“我希望你不要杀人。”

“那用什么来解决呢?吴小姐,你这是妇人之道,对残忍的野兽最好的慈悲是猎枪。”

吴爱真看着山口铭川口中恶狠狠的语气和阴冷的笑意,觉得她面对的绝不是一个慈悲的猎人。

“你刚才说是你朋友先违反了道中的游戏规则,现在事已至此,你即使杀了凶手,冤冤相报何时了呢?倒不如做些善后的工作安慰亡灵,补偿家人,也给凶手赎罪的机会。”

山口铭川笑了。“你不懂,吴小姐,没有我的命令,以任何原因处置我的手下,都是对我的污辱。而且对方不守信誉,说过对这事不加追究了,仍然暗中下手,违背了道上规矩。明白吗?”看出来山口铭川已用极大的耐心对吴爱真解释了。

吴爱真不再想说什么,但有件事还是不吐不快,她想到了慧子,山口铭川就要走了,以后不知能否再见,现在不说就没有时间了。

“你的朋友死了,你很伤心。你抱怨对手未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你希望你的朋友被宽容。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能宽容慧子的妈妈吗?让她们母女重逢,满慧子一个愿?”

山口铭川听到这话怔住了,他没想到吴爱真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件事来,他不知怎样回答。他忽然想到慧佐曾告诫他不要杀山岛真子的事,他甩甩头,想把这些痛苦的记忆遗忘。

“慧子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去见她母亲,那个女人并不爱慧子。”

“怎么会有母亲不爱孩子的?父母的爱是世界上最美最无私的爱。”

“那是你只看到了这世界上善的一面,你未看到另一面。”

“父母爱的另一面是什么?”

“天下父母难道都是为了爱才让他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吗?”

“也许不是。但父母有养育之恩,这却是每个人都要回报的。”

“回报,什么样的回报,你的因果理论吗?我的母亲为了完全占有我父亲而怀上了我,未达到目的又想把我拿掉,是父亲给了她一笔钱才生下了我。我从小由一位冷漠的老修女带大,我不懂得什么样是母爱。当我接受冷酷的体能和心理训练时,没有人理会我的感受,没有人问我愿意不愿意。我在黑暗和孤独中渴望过她的拯救,但只有恐惧和绝望,你让我怎么回报这样的母亲。”

山口铭川说这些话时,冷冷的,语速有条不紊。他没有激动,眼中也没有恨,只有一种被误解的无辜和对人情的冷漠。

吴爱真沉默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有了新的认识,她想了解这个男人。

“慧子的母亲离婚后,马上与她的旧情人团聚,从未回来看过慧子,这样的女人,值得我尊重吗?”

“也许她害怕你,不敢回来看慧子。”

“如果她爱慧子,”铭川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如果她爱我,她会害怕吗?!”

如果爱,会害怕吗?吴爱真沉思着,她不知道。

“可是,如果你爱着她,你会让她害怕吗?”吴爱真说。

山口铭川也沉默了。

山口铭川走了,对慧子见母亲的问题,他没再作任何回答。

雪丹又来了几次医院,显然慧子的想法未能实现,雪丹对慧子关爱之中透出几分距离。慧子对吴爱真说,雪丹已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现在拉萨工作。

慧子要了雪丹的一张相片,晚上陪吴爱真打点滴时,拿在手中看,边端详边用手指轻抚相片中雪丹的面容,让吴爱真心中对慧子又痛又怜,多纯情的女孩。

那张相片慧子一拿回来就让吴爱真看过了,是在雪山和白云的映衬下,雪丹斜身用一只肘撑着地很随意地躺在草原上,身边半蹲着一条虎虎生威的藏獒。

慧子说,雪丹对爱情一定像藏獒一样忠诚。吴爱真逗她说:“也许吧,不过中国的好男孩还很多,你大可不必因此害单相思。”

“才不会呢!我只是喜欢,他现在已是我哥哥啦。”

山口铭川走后,吴爱真的心忽觉有点失落,而且一直沉甸甸的。她把一些担忧对慧子讲。对慧佐的死,慧子从山口铭川那已经知道,伤心了一阵子。并对吴爱真讲了一些慧佐与他爸友谊的趣闻,并说爸爸一定非常难过。但慧子并不担心爸爸,她说打打杀杀的事他已经习惯了,而且爸爸非常聪明,不会贸然做事的,让吴爱真放心。

吴爱真对慧子的淡定自如有些吃惊,这么纯真可爱的姑娘却对黑道中的凶杀已无动于衷。“老师,你不会因此瞧不起我与爸爸吧”。慧子问。“不会,生活中本来就有阴阳两个面,你爸爸从一出生就无可选择地要遵循阴暗面的生活法则。但阴中也有阳面,你爸爸对慧佐友情的眷顾以及同门的义气也是值得我钦佩的。但惩恶扬善,是做人的基本品质,而且国家法律也是保护正义、善的一面,做坏事的终会受到国家法律的制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即使钻了法律的空子,还有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老师,你说的我信。且现在有些事真的很黑暗,但那些做坏事的人却过得富有而快乐。佛法的因果论如果马上有报,还能警示世人,但…….慧子欲言又止,“佛法的果报究竟是以什么为基础的?”

“在人道,人天性是渴望善的。如果一个人做事伤害到了别人,危害了别人的利益,报应也许不会来自于受害者,但会来自于这个人生活的其它方面,故报应其实也是很快的,只因不是一对一的报应,人们受报了也不知不觉而已。而在法界,报应是按事情留在人们心中的痕迹而言的,不管善的,恶的,在心中留下了痕迹就要受报。有时候一个人做坏事,可能自己不留痕迹,但被伤害的人如果念念不忘,一旦因缘相聚,也要受报的。佛教的因果报应律涉及几十个维层,而且涉及很多世的功德福报的转化。而且人存在于世,是与万事万物有联系的,共存的,这还会有一个共业的因果影响个业的问题。比如战争中和瘟疫中好多人被杀、被传染,有些人就是在承担共业带来的灾难。故佛法的因果律较复杂,不是单纯的以一言两语可以讲清,也不是人的眼睛可以判断得清的。

但不管怎样说,在人道,先要做好人。如果把中国儒家文化的仁、义、礼、智、信来当做人的基本标准,如果失去这些品质的话,人其实已不能算一个合格的‘人’。确切地说,他的心已刹那坠落在其它道。如果个人的福报享尽了,或者人类共有的福报享尽了,你知道吗?人类共有的福德会随人心的堕落快速用尽的,那按佛教的因果律,人类的灾难和毁灭也不远了。”

慧子笑了笑说:“人类不会毁灭的,科学讲人类会进化的。进化的只有一个大大的脑袋,四肢变得很小,或者科学高度发达后,地球的资源用尽时,人类会移民到外太空的其它星球。你说会这样吗?”

“会吧,希望人类的聪明智慧在灾难来临前会达到这一天。不过,那还叫人吗?那个时候,也许会有典籍记载说,‘在远古时候,有一种四肢长长的,脑袋小小的动物,叫人类。’然后附一张人类的化石图片,弄错了,就把猴子的相片弄上去了。科学家们又会为探寻现在人类的踪迹而忙得鞠躬尽瘁,不亦乐乎。”

慧子说:“老师你真有趣,”吴爱真笑起来。

“老师,中国的古代传统文化有些确实是圣人之言,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学一学,你能先帮我买一些这方面的书吗?”

“我家里就有‘四书五经’的英文版,我以后拿给你好了。”

“谢谢老师,佛法我也想学。”慧子说。

“你太贪了。”

“贪学是善的因吧,它会结善的果。”

“那也不一定。如果学到嘴皮子上,用来谋求利益也不会得好果子。要学到心里去,用到行动上才算学到家。”

“老师,我觉得你说话总是富有哲理。”

慧子在拍马屁。吴爱真很受用,心里美滋滋的。

“为了拯救人类,我要努力学,做一个品格高尚的人。”慧子举着胳膊,开玩笑地宣扬她的誓言。

“前几天你还说为了爱情可以放弃一切,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怕,今天就又要为拯救人类而宣誓了吗?”

“老师,这又不冲突。”

“如果爱情或亲情与道德冲突了呢?你选择哪样?”

慧子眨眨眼,神秘地笑了,不说话。其实吴爱真也在问自己,自己能做到大义灭亲吗?自己能做到众生平等吗?这是菩萨道,不是人道,人是一定会有私欲的。中国古代就有父亲犯法,子女有权利包庇,如果主动揭发,反为不孝之举,这也许更多从人性的角度出发,顾及到了人之常情。但法律是公正的,维护受害者的权益的,是不应讲人情的。是否一部好的法律就是在人道行菩萨道?!这时,她想到了西藏寺院中佛菩萨们的一个个愤怒像,他们头戴骷髅,手捧人心,鲜血淋淋,面目狰狞。他们是降魔的,降外魔也降心魔。但佛菩萨们的智慧和力量不管是在人道用善的或恶的手段,都可以超度人的灵魂,使人的灵魂净化和升华,这些却是法律不能达到的。不过,吴爱真常听说在世界各地有一些高僧大德和灵性导师们去医院或监狱等一些地方弘扬、传播、净化和提升心灵的道理,真是功德无量啊!吴爱真心中默默地想。回想自己,为了一点自我的小情小欲就伤感,怨天尤人,还一直在师父面前发大菩提心,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真是渺小得不值一提。

“老师,你在想什么?”慧子问。

“乱想呗,想把身、口、意合一。”

“那说到做到就可以了。”

“有些行,有些事说到做不到。”

“那有何难。既知做不到,那就不要说也不要想好了。”

“你真聪明。可人总是想了很多,说了很多,但做得很少。有时情不自禁,身不由已啊!”听到“情”字,慧子以为吴爱真又说她跟雪丹的事,不禁脸红了……

医院终于通知吴爱真可以出院了,吴爱真在医院呆了二十三天。慧子忙着为吴爱真办完了出院手续,山口铭川在医院放的住院押金还剩一些,慧子一定要让吴爱真收下,吴爱真没有推辞。她隐隐觉得,与慧子和山口铭川的这份缘还未了,而且这份情自己总要回报的。

慧子这几天一直很开心,因为爸爸答应她去澳门见母亲了,并邀请吴爱真一同去。当慧子把爸爸的邀请告诉吴爱真时,吴爱真的心动了一下,但她拒绝了。这次在医院的一段时间,使她想明白了许多事,自己在情感上的一些结完全打开了,她要回去见任情非,她要探寻明白几件事,而且要给任情非一些忠告,然后衷心祝他幸福。她要为了妈妈,为了每一位爱她的人,为了她的信仰重新振作起来。她要回到A市,她不再想逃避什么,她要开始她新的生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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