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同游遇雨

《法界之心》·第一部 空花

早上,吴爱真白色遮阳帽、白色运动衣、白色旅游鞋,出现在尼玛大哥餐厅门前时,其他人都已到齐了。“魔王”仍是一身黑色休闲衣,但颜色比昨天稍淡,并带一些隐隐的条纹,虽款式与昨天相差无几,但面料似明显不同。不过,“魔王”今天带了墨镜。吴爱真走来时,她感受到了“魔王”来自镜片后苛刻的审视。尼玛一看吴爱真的装束便笑着说:“你们俩一个一身黑,一个一身白,倒是挺好的搭档。”

吴爱真也开玩笑说:“是啊!这样才有缘一块儿出游。”

“魔王”没有笑,只是礼貌地为吴爱真拉开车门。

尼玛开的是一辆大切诺基越野车,车里很宽敞。魔王坐副驾座,吴爱真与“魔王”的女儿坐在后面。在车上他们都互通了姓名,吴爱真知道了“魔王”父女的名字:山口铭川和山口慧子。

开始的路很好走,车很快开出市区,田野便再无房屋的遮挡,视野一片广阔。尼玛大哥兴致很高,说起自已小时候在工布地区文工团唱歌获过奖,有“卫藏小百灵”之称。

慧子闻听,便一再请求尼玛大哥唱一曲。

尼玛大哥也不谦让,边开车边放开喉咙唱了起来,说句老实话,吴爱真还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藏语歌谣。歌声虽是清唱,但婉转悦耳,用余音缭绕,三日不绝来形容也不为过。

慧子听得如痴如醉,泪水涟涟的,不知她听这美妙的歌声想到了什么。

“尼玛大哥,你应该去参加中央电视台举办的明星选拔赛,凭你的歌声一定会夺冠的。”

“鲜花和掌声已经过去了,我曾经夺过林芝地区少年组冠军的。那个时候,有许多女孩追求我,我的妻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那个时候你多大?”慧子问。

“十七岁”。

“那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十九岁”。

“那么早啊!”慧子说。

“我妻子在歌舞团跳舞,她还会很多乐器,二胡拉得特别好。”

“你妻子是汉族姑娘吗?”慧子问。

“不,是藏族。吴医生,她长得跟你有点像。”

慧子把眼瞪得大大的,马上侧头认真地看吴爱真的脸,吴爱真猝不急防,让她看得有点窘迫。

“我觉得,爱真大姐长的不像藏族姑娘,”慧子看完后得出结论。

“嘿嘿”,尼玛笑了一声,“那是我妻子长得有点像汉族姑娘了。”

“你妻子活了多久?”

“二十三岁。我们结婚后,她一直不能怀上孩子。她拜菩萨吃藏药,后来怀上了我现在的这个儿子。但在生产时大出血没能救过来。”

“太可惜了,这儿的医疗水平还是不好,你没有再娶吗?”慧子打破沙锅问到底。

“没有合适的。”尼玛说到这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但被“魔王”制止了,意思是后座的女士们不能闻烟味,尼玛竟很听话地把烟在鼻子下闻闻,就放在了车座旁。

“是啊!尼玛大哥这样多才多艺,这么有魅力,找一个与你般配的女子确实不容易。”

吴爱真看了看慧子,在欣赏慧子说出这么流利地道的中文。

“也不是,我要求并不高,只要自已心里看上了,人家也对我有意就行。”

“那你十多年了,也没看上一个姑娘?”

“谈过几个,都吹了。现在还有一个姑娘,在区政府上班,长得挺好看,就是比我小九岁,好些事谈不到一块,想法看法都不一样,我觉自己是老了。”

“你不老,你一点都不显老,你与我爸爸同龄吧。”慧子忙说。

“我今年四十五岁”

“噢,比我爸大几岁。我觉得你们都很年轻。”慧子乖巧地说。

“那你的儿子呢?你自己一个人抚养他长大吗?”吴爱真感觉慧子问这句话时,有点小心翼翼地扫了她爸爸一眼。

“是我妈妈和我一起照看他的,我母亲活了一百零六岁才走,很高寿。兄弟,你认命吗?”尼玛这时对身边的山口铭川说。他大概记不得他绕口的名字,便直接称兄道弟了。

“我觉得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山口铭川不假思索地答。

“我认命。”尼玛说:“比如,你生命中遇到的一些重要人物或事,都是你自己无法左右把握的,他们可能会影响你一生。我儿子的八字与她母亲相克,我妻子生下他就去世了。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我的妈妈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我妻子也是。而且我的儿子也是一个很命硬的人,他的命运会不平凡,这三个人都对我的生命影响很大,这些我都无法去把握。”

“生命中遇到何人何事我们确实无法把握,但面对这些人这些事时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的态度和选择,那样你生命的结局就会不同。我认为,智者会选择最好的方式,只有愚者才会受其左右摆布。哦,我并非说你是愚者。”山口铭川说。

“没关系,但凭直言。你说得也有道理。但人因为有情有爱,会情不自禁受其影响左右,这是很痛苦的。”

“这大概也是凡夫俗子的常情。遇事怎样选择都没有错。最重要是要有自己坚定的不可动摇之信念和生存之道。如果这点不变,你不管怎样做都会坦然于心,无所忧惧。”

“能有自己的生活信念和生存之道,而且非常坚定地去遵从,不随俗情更改,这样的人太少见了!”吴爱真接口说。

“你了解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吗?”山口铭川问。

“了解一点。”吴爱真说。

“日本武士一生都生存在坚定的生活信念和生存法则中,决不会被他们的家庭、妻子、儿女影响。如果这一切与武士道精神有冲突,却不能割舍,那是武士自己最大的耻辱。”

“武士难道就没有儿女情长的一面,猛兽都有舔犊之情。”

“那是人性的软弱,武士视‘武士道’为自己的生命。如果不能按‘武士道’的法则和信念生活,那就是死亡。人性的软弱不可能动摇生命的根本法则。”

“那你认为‘武士道’的根本法则究竟是什么?”

“是尊崇!”

“尊崇什么呢?是上帝或一个人,还是冥冥之中的力量?”

“曾经,日本武士尊崇天皇陛下,战争中尊崇自己的长官。在生活的游戏法则里,尊崇自己的上司或集团利益,甚至尊崇自己一贯的生存法则和生死之道。”

“如果武士只是盲目的尊崇,如果尊崇的那个人是个恶魔或者笨蛋,或者生活游戏法则本身有问题,这样尊崇有意义吗?值得吗?”

“尊崇是武士的灵魂,尊崇的对象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世界上并无绝对的对错。你学哲学和佛教的因果论应该了解这些道理,绝对的‘尊崇’本身就可成就一种智慧。它是忠诚和不疑,可使人心无挂碍,坦然面对死亡。

日本武士的‘尊崇’从小就已渗透到他的生命中,他是与‘神’一同成长的。他从小挎的刀都有刀魂,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也是武士灵魂的一部分。当为了维护武士道的荣誉而行切腹时,那把代表着武士灵魂的刀进入了武士的腹部,生命最神圣的核心,你知道吧,腹部的脐轮是生命胚胎开始发育的发源地。那把刀切入时,武士的灵魂便与神圣的神相汇,合二为一。而那位神是从武士的忍与尊崇等许多品质中生长出来的。它从武士一诞生呼吸的刹那就开始同武士一同生长。所以,真正的武士是‘战神’。”

“兄弟,你说的也有点道理。虽然我不懂日本的武士道,但你说‘绝对的尊崇’本身可成就一种智慧,我倒有点赞同。佛教密宗中也有绝对尊崇上师的指令可以获得加持和成就。在密教记载中曾有一位很有名的上师命自己的弟子跳下崖去,而弟子没有一丝犹疑就跳了下去,并摔得粉身碎骨,而上师马上用神通让弟子起死回生,弟子却因对上师的‘不疑’获得很大成就。还有一位上师让弟子做非人的苦行,并故意为弟子制造很多的磨难,弟子都无怨无悔地去认真完成,也因此获得很大的加持力和成就。”尼玛插进来说。

“佛教里对‘上师’的‘尊崇’与‘武士道’的尊崇怎可相提并论。比如你刚才举的那两个例子,如果我未记错的话,应是帝洛巴上师与他的大弟子那诺巴,还有玛尔巴上师与他的弟子密勒日巴的故事。首先,这些师父是已成就的上师,他们非常了解他们弟子的成道之路,而且这两位弟子也是非同一般根器的人物。上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破除弟子的执着或为之清洗业障的,否则弟子是不可能在这种‘尊崇’中获得成就的。而‘武士’‘尊崇’的所有对象本身就不可能是‘圆满智慧’的代表,所以‘武士’的绝对尊崇也绝不可能成就智慧,虽然从我的了解中,日本真正的武士似乎必须具备‘忍、仁、义、礼、信、忠’等品质。我相信武士在具备了这些品质后,如果去绝对尊崇‘真、善、美’的指示,会有像佛教‘菩萨’那样的神与他一同成长,才会出现像菩萨那样品质的‘战神’。但如果一位具备武士完美品质的人,却尊崇的是‘阴暗面’的生存法则或指示,如侵略战争,武士在尊崇长官的命令对手无寸铁的人们进行杀戮时,可以想象,如他真具备了武士完美优秀的品质,那他需要先把自己杀死,先把自己心中的真、善、美杀死,他才能举起鲜血淋漓的刀。他需要麻木变态,他需要发狂,否则,他真能忍心去伤害与他没有一丝恩怨的同类,伤害也许宿世是他的母亲、父亲、妻子、儿女一样的同类?一位私欲极度膨胀的上司,可以使一位具有优秀品质的武士因‘尊崇’变成泯灭人性的魔鬼,这是武士最大的悲哀。也许他会死得壮烈、凄美,但在人道他的死亡是没有价值的,也不能成就心无挂碍的智慧,更不能成为‘战神’,只能是个盲目的杀人机器。”吴爱真说这些话时,情绪稍有些激昂,语气不够平和。山口铭川和尼玛都沉思着不吱声。

“哇!是这样的,你分析得太精辟了。”慧子忽大声说。“我只知道日本武士道是佛教中一位禅师创立。既然来自于佛教,那博爱和慈悲应该是佛教的一贯精神。而他怎么与武士的杀戮统一起来呢。是呀!武士应该是遵循一定的品质的,就像佛教的‘戒律’一样。这样的武士一定是有情有义的,而且在有情有义中具有了菩萨坚定不移的奉献精神,他有情也有义,但他不为自己活着,为了武士的荣誉和信念活着。而且他的荣誉和信念应是代表人性美好崇高的一面的,这才配做‘战神’。爱真大姐,你见过日本的樱花吗?”慧子聪慧的眼睛闪着欢快的光。

“没有”。吴爱真说。

“日本的樱花非常美丽,它被用来象征武士。花开后就从树上飘落下来,纷纷扬扬,非常壮观。看到樱花,我会想到武士的奉献和壮烈牺牲。似乎那落在地上的粉红色花瓣是武士的魂。”吴爱真仿佛从慧子那纯净似水的眼神中看到了那飞飞扬扬的樱花,它们开花就是为了回归,为了扑向大地回报大地之恩。吴爱真在那一瞬间想到了菩萨。

“樱花代表征服与鲜血,有时候残忍也是一种美。”山口铭川忽然说。

“魔道才会这样说,在人道,美永远谢绝冷酷与残忍。”吴爱真说话斩钉截铁。

“哇!你们说话都像做诗耶!”慧子天真地打着圆场。

“是啊!做人就要惩恶扬善嘛!”尼玛大哥智慧地说了一句。

尼玛先带他们参观了苯教的一个寺院。在寺院门口的一块石阶上,赫然矗立着一个木刻的粗大的男性生殖器。吴爱真对苯教了解不多。慧子更是显得惊讶、好奇和兴奋,转着拍照。

“这种崇拜是否起源于古老的图腾崇拜。”山口铭川问。

“我曾看过关于印度教的一个生殖器崇拜传说。说有一群苦行者在丛林中修行,他们修行得很好,自以为解脱了,他们供养信奉梵天。梵天湿婆认为他们的嗔恨心还很重,为了度化他们,就变化成一位外貌英俊的瑜珈士去勾引这些瑜珈士的妻子们。结果,瑜珈士们嗔心大发,联合起来把这位美貌风流的瑜珈士暴打一顿,并把他的生殖器割下来。此时,那位被割掉生殖器的瑜珈士突然消失了,而整个宇宙似乎都在震动,瑜珈士们才醒悟是湿婆变化来度化他们。从此,他们就崇拜男性生殖器。不知这个典故与苯教的生殖器崇拜有无关联。”吴爱真很随意地说。

“苯教一向就是这样的,崇拜男性生殖器也许是与力量或生育有关。”尼玛说。

你讲的故事很有趣。山口铭川没有理会尼玛的答话,似乎仍在思索吴爱真的故事。

进了殿中,供着一些苯教的神,慧子和尼玛都作了礼拜。吴爱真绕着大殿把神像逐个细细参观了一番。

山口铭川却只站在殿门口抱着膀子,冷冷地扫视着殿里的一切。

参观完苯教的寺院,尼玛催大家上车,说还要去一个风景区,路有点远。

到了风景区,已是中午了。大家一起在一间小餐厅简单吃了饭,便开始爬山。有修好的石砌台阶,路并不难走。尼玛大哥还特意找了一个导游为慧子介绍。慧子忙前忙后,拍照,问问题,记一些资料。风景区的一些奇山异石都附带有很多典故,导游一路走一路讲,讲得很详细。

山口铭川不紧不慢走在最后,心情稍有点沉重。自已也不知为什么,他无心于山水。这次来西藏,表面上是陪女儿来,增加一下父女感情。另一方面,他是想出来静静想一些事。

日本的“樱花党”是一个建党很早的党派,传到他这已是第十三代了。据说党派的创始人是一位恪守武士道精神的武士,但到这一代已成为一个世界闻名的“黑道组织”。他从小就与两个哥哥按父亲的旨意接受严格的帮规训练,他与两个哥哥是同父异母。他是父亲的私生子,他敬爱父亲,他不喜欢他的母亲,他觉自已的母亲阴狠毒辣,水性扬花。父亲当时身体无一点得病症状,忽然因心脏病死于自已寝室,他一直认为与母亲有关。他认为母亲在父亲的死亡中玩了一个很大的阴谋。但他一直查无实据。他怀疑父亲是被人暗杀的,只是手法太隐秘,找不出破绽而已。父亲早立的遗嘱中选他做了继承人。两个哥哥分别去了美国和法国。现在樱花党的关系网遍及世界,在日本,从皇室到议员到普通百姓中,他的组织都有渗透,他的言行举足轻重。但也正因如此,他受到来自各方面的监视和限制。政府一些要人既利用他的组织来做事,又处处提防着他。但他也知道,现在他的实力,还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这段时间让他烦心的有两件事:一是追随了他十五年的手下,也是他唯一的好朋友山口慧佐在一次倒卖军火生意中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错误足以让他剖腹自杀。但他不愿意让慧佐就这么死,在帮规和情义之间,他在做着抉择。其实这种犹豫已违背了自已的一贯做事原则。还有一件事就是慧子一定要去澳门见她的母亲。慧子长这么大未见过她母亲,他二十二岁时娶了慧子的母亲山岛真子,但婚后,他发现一封真子与另一个男人的情书。虽情书在他娶真子以前,但真子却一直隐密地保留着,这极大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而且他怀疑他们还一直在往来,这个念头曾强烈地占据了他的脑海,因为真子当时已怀孕,故等到真子生下慧子后不满百天,他便提出离婚。后听说真子离开他后,竟真得又去找那个男人,他更肯定了自已这个想法,暴怒和嗔恨使他当时动了杀机,他不能容忍在他动了真情,娶了一个女人为妻时,而娶到的却是一颗欺骗和背叛自己的心。自已还傻傻地与她有了小孩,而他们分开不过几天,她就又与旧情人复合了。那时候他已接替父亲管理“樱花党”,派人杀两个人如捻两只蚂蚁。还是山口慧佐当时劝导他,他说如果他准备抚养这个女儿,那就不要杀她的母亲,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否则他将来也许会被自己的女儿仇恨的。而且真子又闻风与那个人逃到中国澳门定居。他便没有再追杀。

慧子小时候,不止一次向他询问过母亲的事。但他告诉慧子,她已经死了。他手下了解这件事的人应该都懂他的忌讳,不会对慧子谈。但随着慧子年龄的增长,她不再问父亲,但不知从哪儿得到了她母亲未死的消息。这次来中国,慧子竟忽然提出到澳门看母亲。铭川怀疑是他母亲告诉慧子的,只有这个女人敢这样做。铭川想到这件事,心里泛起一缕恨意。

慧子乞求他,并说,她只想看看母亲是什么样子。因为她到现在连母亲的相片都未见过。她知道父亲是无所不能的,她非常爱父亲,也希望父亲能在她十九岁生日来临之际,满她这个愿望。铭川不知该怎样拒绝女儿。也许是年龄大了,他愈来愈喜欢与女儿呆在一起。满女儿这个愿并不难,但这也是违背他一向的做事风格的。

也许还有一点原因就是,这段时间,山口慧佐的那个错误使他得罪了美国一个黑社会组织,而且使香港一位相交多年的黑道老大也牵涉进去。这使他不得不全副精力来处理这件事。现在终于风平浪静了,但这件事使他对黑道生活产生了一点厌倦。人性之间冷酷手段的较量使他疲惫了。他忽然想释放自已一下,这种释放不是找个女人,而是与女儿一起出来旅游。这种带血缘的亲情和女儿的天真、单纯,使他绷得紧紧的弦缓减了。他竟真有些冲动想为女儿做些什么。

“爸爸,请你为我与吴阿姨合影好吗?”慧子忽然把相机举到他脸前。他接过相机,吴爱真与慧子站在一个亭子边,亭子用一些木棍捆绑简单地搭建而成,透过亭子,是如画的远山、白云和一片片草地,青藏高原特有的风景。这么多年他很少有机会拿相机给别人拍照。在取角度时,他看到吴爱真亲昵地帮慧子整了整飞扬的头发和衣领,并搂住了慧子的肩,这个举动忽然对他有点触动。吴爱真微笑着,那种微笑淡泊而平静,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智慧闪现出来。在这个穿白衣服女人的注视下,山口铭川忽然忘记了名利,忘掉了勾心斗角,忘记了自己的地位,他回归到了一个普通的男人,他在为两个女人拍照,做一个普通男人都在做的事情,并希望得到这两个女人的认可,这种感觉从来不曾有过,当把相机还给女儿时,山口铭川竟有一丝惊喜和不舍,连慧子都诧异地望了父亲一眼,难道真的会有什么发生吗?!

已经登上了一处山顶,导游在介绍风景,听说一块岩石远看像一位披面纱的姑娘,还有一块岩石像观音菩萨,慧子她们都兴致勃勃地看去了,尼玛在与两个藏民聊天。山口铭川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块青石上。

在他决定来中国的时候,他去了日本一位很有名的风水师那儿。那位风水师精通易经八卦,阴阳术数,他常去这位大师处聊天。他并不完全相信预测算卦,他只是寻找一处让他调节心态的地方。和这位风水师在一起交流,他心态会放松很多。他的心在那种氛围中会安定下来。当时,风水大师笑着对他说:“铭川君,你面带桃花,眉间有日、月合影。这次去中国,可能要交桃花运了。”当时山口铭川听到此言,不禁失笑起来,觉大师简直一派胡言。问大师说:“何时看风水转成看面相了”。大师神秘地笑着说:“天机不可泄露。”

现在,山口铭川想起大师说他交“桃花运”的话,都会在心中暗暗发笑。自从他与真子离婚后,“桃花运”就与他未断过。他依稀记得陪他上过床的女人数量不少,还能在他脑海中留下一点印象的并不多。对女人,他始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恨意和鄙视。对臣服于他男性魅力之下的女人,他玩弄她们,轻视她们的弱智与浅浮。为了他的金钱,权势而来的女人,他把她们当“婊子”看,一有机会,就会把她们的自尊和面子剥得一丝不挂。在他眼中,她们是没有灵魂的一具肉体,供他游戏供他满足欲望,他想怎样玩就怎样做,没有女人敢提出异议,她们也不配提出异议。也曾有几位令他最初还认为有些智慧值得尊重的女人,但他发现,一遇到感情问题,这些女人就会变得弱智,变得粘粘乎乎,软弱不堪,太痴情的女人他受不了。他诱惑她们,又折磨她们,看着她们因相思而憔悴,他绝不会生一丝怜悯。这种女人对情感的依赖性太强,充其量是一堆有自恋倾向的女人。她们自以为自已的情感就那么重要,那么值得别人去呵护,要么就是还未断奶的单纯幼稚。碰到他还算她们幸运,也许他的冷酷和对感情的游戏会从此让她们在情感里面长颗牙,多些见识,省得再被拐骗。

但是已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禁欲。他一方面是不屑于同那些平庸的女人做爱。有一天他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尊贵,那些像狐狸、像蛇、装得像绵羊一样的女人不配与他肌肤相亲,纯真率直的女人又没有值得他敬重的份量。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那这些英雄充其量还是凡夫俗子。但他脱俗了吗?!似乎也不是。只是在他眼中的美人还找不到。

不过,昨天到今天,他觉得自己碰到了一位有份量的女人。当他昨天一进入餐厅坐下,他就觉得有点烦乱,他觉得有某种东西打扰了他。凭他多年的黑道生涯练就的冷静,他外表若无其事,随意地帮女儿点菜,内心却在机警地寻伺着,当他终于确定是那个坐在那儿品茶的其貌不扬的中国女人时,他暗暗震惊!那个女人有份从容,有种淡定,举手投足间像一个人在清风明月的山间饮茶,那种旁若无人的状态不是一种孤傲,也不是目空无人,而是目不斜视,却一切都了然于胸的修为。他常听说西藏西马拉雅山有得道高人,但这个女人太普通了。忽然,他听到了这个女人的一声叹息,虽非常轻,但他觉自已确实是听到了,从她心底传来。他的心马上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警惕了,也不过是一个还在叹息的女人,有什么可怕。但是这个女人用什么打扰了他的镇定!

“父さん、ここが好きじゃないか?こんなに美しいところなのに。”(日语:“爸爸,你不喜欢这吗?多美啊!”)

“好きですよ。”(日语:“喜欢”)。山口铭川看到手捧相机的慧子一蹦一跳向他走来,后面跟着吴爱真和尼玛,正在聊着什么。

“兄弟,该回去了,好像天要下雨。”尼玛望了望还较晴朗的天空,但在西边似有一些乌云。大家一起向山下走去,果然,还未到停车场,已经有淅淅沥沥的小雨飘洒起来。当他们都坐进车里时,有一件吴爱真曾担心的事发生了,车无法发动,车坏了。尼玛有些心烦气躁,外面的雨此时倾泻而下,天空像破了一个洞,雨水如决堤的洪水冲泻下来,车窗外,白茫茫一片,天地水雾相连。尼玛无奈地拍拍方向盘,抱歉地冲山口铭川笑了笑说:“就是这样,没有办法,雨总是说大就大起来,只能等雨停了。车昨天我修好了的。”

“没关系,等一等吧,等这阵雨过了再说”。山口铭川安慰尼玛。

慧子把脸几乎贴在车玻璃上,“哇!好大的雨,刚才尼玛大哥说要下雨,我还有点不信呢。幸亏我们下来的早,不然肯定会被浇成个落汤鸡。”

“不会,山路边有好几处避雨的地方。”吴爱真认真地对慧子说,口气像在对一个幼儿讲话。山口铭川把身子动了一下,轻轻靠在了座背上。

十多分钟后,雨突然变小,车窗外面景致逐渐清晰起来,但仍有稀疏的大大的雨滴打在车窗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尼玛大哥已急不可耐地冲下车,打开车前盖,检修起来。但他很快垂头丧气打开车门对车里的人说:“车有零件坏了,要换零件。修理厂的朋友打电话,说明天上午修车的人才能过来,今天我要住在这了。你们如要回去,需要等看有无熟人的车过来捎你们回林芝,这儿没有的士。”

“这儿无修理厂吗?”慧子失望地问:“你以为在日本大阪吗?”尼玛有点没好气,慧子嘟着嘴不再说话。山口铭川一直保持沉默。

这时,刚才的导游顶着伞小跑过来。“小姐、先生你们今晚在这住吗?那边招待所很便宜的,一晚上三十元,还有热水可以洗澡,”这位导游大约二十多岁,是个很机灵的藏族男孩,叫杰西。

慧子看到杰西,开心起来。尼玛望了望车里的山口铭川说:“兄弟,要么我们先去招待所开个房休息一下,如有车来,我们就走。如无车,可能今晚要在这住一晚上了。”山口铭川表示同意。

进了招待所,才看到招待所条件较差,但房间床铺还算干净,只是整个招待所都散发着一种羊臊味。

“附近还有好一点的宾馆吗?”山口铭川已经准备开房了,还这样问杰西,看样子,他也知这句话不会有什么结果。“没有了,就这家。已经很好了,”杰西很肯定地说。

山口铭川给自已和尼玛各开了一间单间,慧子提出和吴爱真住在一起,说正好晚上向爱真姐请教一些问题,况且这儿让她觉得不安全,一个人住有点害怕。吴爱真当然不会拒绝。山口铭川笑着对吴爱真说:“给您添麻烦了。”

进入客房,慧子放下背包就跟杰西走了,说是去招待所开的旅游用品商店看杰西介绍的一尊佛像。吴爱真没有去,躺在床上,但房间的羊臊味让她很不舒服,便起身打开一点窗子。

吴爱真已经十多年了,一直以素食为主。佛法讲不吃肉可以培养修行者的慈悲心,而且食肉者修禅定时,气脉浊气重,不易净化,但这是指修出世间禅定。师父讲还有入世间禅,主要是在培养“无分别心”之定,“无我”之慈悲,这个时候饮食对心气的影响已不大。修密宗后,她随缘,有肉吃肉,有素吃素,但还是依口味偏重素食。这次来西藏后,因在自修师父曾传授的密法,故有时反而会有意吃一些牛肉、鸡肉以补充打开脉轮时因意识不够空灵而快速消耗的能量。但羊肉的臊味她都承受不了,看来,分别心还是很重。

慧子喜滋滋地回来了,手里抱着两尊佛像和两只做工还算精致的藏银手镯。镯子上镶着假的玛瑙和松耳石。

“爱真阿姨,这是送你的。”慧子把一只手镯举到吴爱真面前。

“谢谢你,挺漂亮。”吴爱真接过手镯,不忍心告诉慧子真相。这种手镯在拉萨的地摊上,最多就是二十多元一只。慧子肯定被那商店宰了一把。

“慧子,一只手镯多少钱?听说这种旅游胜地的商店专门宰外地游客的。”吴爱真委婉地说。

“嘿,我可是砍价高手。”慧子不知从哪学的这些行话。“你知道吗,这只手镯开价八百元,我只给了他两百元。”

吴爱真不知该说什么。“你确实是砍价高手”边说边把那只手镯放入随身带的包里。

“爱真阿姨,你看,”慧子把那两尊佛像摆在桌面上,是两尊铜制的三寸高的小佛像。“这是‘佛父佛母双运像’,代表世界上最完美的爱情,是灵与肉最神圣完美的结合。”慧子指着其中一尊佛像介绍说。吴爱真笑起来问:“谁这样告诉你的。”“是杰西。他只说这是表示爱情的。但我想既是佛父佛母的爱情,那一定是最神圣最完美的结合了。我这样理解对吗?”

吴爱真笑着不置可否。停了一会儿说:“在藏传佛教的修证中,这尊佛像代表‘空乐不二’的智慧和证量。”

“这种‘空乐不二’是通过人间的性来完成的吗?”慧子好奇地追问。

“它在任何一件事上都可以发生,当然也包括性。但这种‘空乐’只发生在金刚与空行母之间,在凡夫的情欲之中不会有。”

慧子定了定,看着那尊佛像。嘴里念叨着金刚、空行母这两个名字。然后说:“杰西说是佛父佛母。”

“也可以这么叫”。吴爱真说。

“不管怎么说,它也是一种性行为,不管它是发生在谁与谁之间。我想,佛父佛母的性行为一定是非常神圣的。它不是我们人间凡夫可以用情欲之心来揣度的。那既是神圣的性行为,就必然有神圣的爱情发生。”慧子直拗地盯着吴爱真说。看来,慧子是一定要把这尊代表菩萨智慧和证量的双运像与人间的男女爱情扯上关系了。因涉及密法,吴爱真一时无法太深地与她解释什么,只好笑着不吱声了。

“我要把这尊佛像送给父亲,父亲太孤独了,我希望父亲能有完美的爱。”慧子把那尊小像拿在手中端详着。

“你父亲是干什么工作的。”吴爱真问。

“有很多女孩喜欢我父亲。”慧子答非所问。也许是有意避开吴爱真的问话。“但很多女人都惧怕我父亲,我的一位老师真由美阿姨非常迷恋爸爸,常常给我买礼物打探爸爸的消息,说爸爸不结婚她一辈子都不嫁,但她连跟爸爸约会的勇气都没有。其实父亲人很好的,不知她们为何怕他,连我奶奶都怕他。”

“这尊佛像是‘大黑天’”。慧子放下手中的像,又指着另一尊显愤怒像的佛像说。

“大黑天在日本是代表财运的。但这尊佛像与日本的大黑天塑的不一样。我奶奶一定喜欢。我见她请过一尊大黑天的像。”

“慧子,你和你父亲的汉语说得这么好,在哪学的?”

“照看我长大的明慧嬷嬷是我父亲小时候的保姆,她是中国上海人,她的中文很好,而且是个基督教徒。我和爸爸的中文都是她教的,她一生都未婚,把爸爸带大又带大我。我这只手镯就是要送给她的。”慧子晃动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的手镯。“不过,爸爸的中文好过我,我的英文比爸爸好,我还会说上海方言。”

“鹅紫上海宁(我是上海人)。”慧子发音纯正地说了一句上海话,逗得躺在床上的吴爱真笑起来。

“慧子,你妈妈呢?”吴爱真本来不是个喜欢过问别人家事的人,但山口铭川给她感觉太特别了,那个毁灭一切的黑洞时时出现在吴爱真的心头。那种力量在未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身份前,吴爱真宁可称他为“魔王”。

“爸爸说她死了,但我知道她还活着”。慧子直言不讳,肯定地说。似乎好像是回答吴爱真的问题,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坚定自己的信心。

“哦!”吴爱真不再追问。人世间感情的这些恩恩怨怨不问也罢,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讲清楚的。

慧子拿着那尊双运的佛像出去了。一会儿,乐哈哈地回来对吴爱真说:“爸爸很喜欢。他还问我什么是‘空乐不二’,我说不知道,你告诉我的,让他请教你。看来我的愿望快达成了。”

吴爱真说:“你爸爸喜欢就好。那是你的一份心意,是一种信物。那尊像表达什么倒不是很重要了。”

“爱真阿姨,我觉得你说话总是很独特,能说到我心里去,我真的好喜欢你。以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做好朋友好吗,你不会忘记我吧?”

“不会。你这么可爱我怎么会忘记你。”

“哇!太好了。”慧子竟扑过来拥抱了躺在床上的吴爱真,并亲了亲吴爱真的额头。这种西方式的表达方式,吴爱真稍有点不适应。她只是慈爱地拍了拍慧子的背,像一位母亲在拍自己顽皮的女儿。

慧子也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似乎与吴爱真的关系愈来愈密切。她打开了话匣子,海阔天空地与吴爱真聊起来。谈宗教、爱情、家庭、道德、美容等,但慧子却一直闭口不提他爸爸的职业。她提到了父亲拒绝她见母亲,说到这儿时,她伤心起来。“爸爸一直都不肯承认她活着,但事实的真相是隐瞒不了的,不知爸爸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是想了解她的一些情况,见一见她是什么样,这丝毫不会影响我对爸爸的爱,丝毫不影响什么。我从小跟着嬷嬷长大,嬷嬷不爱说话,面孔总是冷冰冰的。她教我英语、汉语,除此之外,她很少与我交流,我有点怕她。还有奶奶,她与爸爸的关系不好,她心情好时对我很慈爱,心情不好时又大声喝斥我,情绪喜怒无常。小时候我都弄不明白她究竟爱不爱我,但我爱他们。爸爸有时对人很凶,表面对我也很严厉,但他从来不骂我,我不怕他,我有时能读懂他的眼神……”慧子自顾自地说。

吴爱真开始还与慧子真诚交流着,到后来只是昏昏沉沉听着,感觉头愈来愈沉,好像感冒了。她爬起来,拿出包里面带的感冒药吃了几片。慧子看她吃药,马上坐起来关切地注视着她,问她需要什么帮助。

此时,尼玛大哥喊大家吃饭,就在招待所餐厅。烤羊腿、烤羊排、大盘大盘的烤肉端上来,吴爱真和慧子喝酥油茶。吴爱真没有什么味口,少吃了一些。山口铭川与尼玛要了青稞酒,而且都夸烤肉做得地道。餐厅客人不多,招待所的老板也回来了,与尼玛认识,便与导游杰西都加入了吃饭的行列。这时,大家知道了老板叫杰明,是导游杰西的哥哥。慧子一会儿就与杰明聊得火热,慧子对西藏有无尽的好奇与问题。

席间,吴爱真感觉到胸闷,禁不住深呼吸了几次。

“不舒服吗?”山口铭川装作很随意地问。

“爸爸,爱真阿姨感冒了。”

“吃药了吗?要注意身体。是否缺氧,我包里带着一小瓶氧气。”

“有一点胸闷。”吴爱真笑笑说,“不过,我已吃了药,不妨事的。”

山口铭川喝了酒,脸稍有点泛红,显得不那么严肃冷漠,反而生出几分温柔。眼神看人时,有些迷离,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罩了一层雾水,含情脉脉的。

有一刹那,吴爱真的心竟被他的眼神撞击了一下,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酷,温情中蕴藏着无尽的力量。但当他用刀切肉时,那种专注的气势却使吴爱真感受到了一种残忍和杀气。吴爱真不禁为自己刚才一刹那的心动惊出一身冷汗。

饭后,吴爱真与山口铭川都要回房休息。但慧子还想留下来和几位藏族大哥聊一会。尼玛拍着胸脯对山口铭川说:“兄弟,放心好了,现在天还早,让她玩吧,一会儿我送慧子小姐回去。”

山口铭川不好说什么。房间都在二楼,经过山口铭川的房门时,他停下了脚步,对吴爱真说:“你到我房中吸氧吧,感冒缺氧很难康复。”吴爱真同意了。

山口铭川的房间是单间,不仅有一张双人床,还有一组半旧的沙发和茶桌。

吴爱真坐在沙发上,山口铭川将背包放在床上找氧气筒。氧气筒不大,是一种旅游带的便携氧气筒,存量大概能吸半个小时。山口铭川周到地为吴爱真装好吸氧管,吴爱真吸入氧气后明显感觉胸闷减轻了。

“好多了,谢谢你。”吴爱真感激地说。

“不用客气,靠着沙发休息一下,把氧气吸完再走,我还不急于休息。”

山口铭川边说话边关上了打开的窗户,“又下雨了”。雨噼哩叭啦地打着窗玻璃,吴爱真感觉到一丝凉意。

山口铭川在吴爱真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肆无忌惮地注视着正在吸氧的吴爱真。

这时,楼下传来了尼玛的歌声,看来尼玛又在表演了。山口铭川闭上了眼,似在听着这夹杂着雨声的歌谣。房间的灯光有些昏暗,照着布满灰尘斑驳的墙面。西藏的夜,静的有点出奇。

忽然,吴爱真听到了一首熟悉的音乐,是藏文的大悲咒,像是杰西的声音。泪水涌上了吴爱真的眼眶,“小沙弥”,她心中默默地喊了一声。

山口铭川蓦地睁开眼,看到泪水挂满吴爱真的脸,有点惊诧。

“怎么了?”山口铭川的声音敦厚而温柔,但他靠在沙发背上的身子纹丝未动。

“噢!没什么。有时候想起一些过去的人或事会有些伤感。”吴爱真擦干了泪水。

“是思念吗?”

“也许是吧!”

“思念,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很想思念一些什么,但从来没有。”

“那你连回忆也不会有吗?”

“回忆?”山口铭川静静想了一下,似在回忆一些东西。

“男人的回忆中有太多的是凄凉、恨和恐惧。”

“那是你的回忆,不能代表所有的男人。男人的回忆中也应有温柔和爱的。”

山口铭川怔住了。紧紧地盯着吴爱真,脸上带有一种复杂的表情,眼神火辣辣的,充斥着一股野性的欲望。

吴爱真想告辞了,山口铭川欠起身按了一下她的手臂,说:“吴小姐,对不起。你不用担心什么,请把氧气吸完,再与我聊一会好吗?你是一位很有智慧的女性,我很钦佩你,虽然我喝了酒,但我很清醒。”

吴爱真又坐回了原处。

“慧子很想见她的妈妈。”吴爱真转换了话题,心理医生的习惯使她单刀直入地说。她认为与山口铭川这样的男人聊天,最好想什么就说什么,也许她可以帮慧子一个忙。

“慧子与你谈了什么吗?”山口铭川竟非常平静地问,脸上充满笑意,口气都没有震颤一下。吴爱真反而有些吃惊,她原以为这是一个很难触及的话题,山口铭川会多少受点刺激,有点反应的。但吴爱真却忽略了山口铭川的眼神。说话时,他的眼神阴暗下来,而且从眼底渗透出一种阴毒。

“慧子说你告诉她母亲已死了,但她听别人说,她母亲还活着。你为什么要隐瞒真相,能告诉我原因吗?”

吴爱真心理医生的职业习惯使她错误地估计了这只是一个感情悲剧,她只想帮慧子解开她父母的这个死结。

“是慧子让你来问我的吗?”

“不是。”

“那你也太好奇了,你不应该冒然就去关心一个陌生家庭的感情生活,这样不是智慧的表现。”

“我只是想帮助慧子,她很可爱,我希望这么可爱的姑娘能有母爱。何况只是想见一见生育她的母亲,这个要求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成全的。”

“她死了!她是一个婊子。即使她活着,她也不配有着我们山口家族血统的人去看她。”山口铭川的口气恶狠狠的,让吴爱真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好了,吴小姐,我们都该休息了。”山口铭川下逐客令了。氧气正好吸完了,吴爱真不再说什么,礼貌地与山口铭川道了一声晚安。

回到房间,吴爱真觉困得厉害,可能是吃了感冒药的原因,便匆匆洗漱就睡了。也不知慧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迷迷糊糊听到慧子在叫她。她睁开眼,见慧子站在她床边。“阿姨,你难受得很厉害吗?我听到你在呻吟。”慧子边说边把手放在吴爱真的额头,马上把手抽回去,大惊失色。

“吴阿姨,你在发高烧!”慧子马上冲入卫生间,拿了一块冷水浸过的毛巾敷在吴爱真的额头。

吴爱真听到自己在喘息,而且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地喘不过气来,头顶像要炸开似的痛,连睁开眼睛都很困难。

“我去告诉爸爸。”慧子出去了,吴爱真已没有力气阻拦她。

山口铭川来到房间,用手试了一下吴爱真的额头,又看到她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轻轻说:“好像不单纯是感冒。”

“爸爸,帮帮吴阿姨。”善良的慧子就要哭了。山口铭川似乎沉思了一下,走了出去。一会儿功夫,他回来了,后面跟着尼玛。

尼玛走到吴爱真旁边说:“不要紧吧,忍耐一下,一会儿就有车来接你去医院。”

尼玛又起身对山口铭川说:“你可真有能耐,你的朋友也真够意思,半夜三更跑这么远来帮你接人。”

山口铭川淡淡地笑了笑,有点紧张地盯着吴爱真。吴爱真看上去病得不轻,大家谁都无心谈笑,只能坐在那默默等待。慧子在帮吴爱真用冷毛巾降温。“几点了?”吴爱真虚弱地问。“十二点钟”慧子说。慧子已帮吴爱真穿好了衣服。

山口铭川一听到汽车停车的声音,就马上起身走到床前,一把将吴爱真抱了起来,谁都没有对他这个举动表示惊诧。大家在等车的过程中,心情都很沉重。慧子和尼玛拿了已收拾好的行李。招待所外,停着两辆黑色的悍马车。山口铭川将吴爱真放进车里,回头对尼玛说:“你留下吧,明天修好车再回,如有什么事需帮忙我会找你的。”

“尼玛大哥,你放心好了,我和爸爸会照顾吴阿姨的。”

尼玛看着两辆车在暗夜中飞驰而去,心中涌上一个又一个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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