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界之心》·第一部 空花
一个星期后,吴爱真出现在了西藏林芝的街头。林芝据说是西藏海拔较低的一个地区。她早就想来西藏,但因她从小肺功能就不好,西藏的高原反应让她望而却步。这次,当她对情爱又一次冷漠后,她似乎从心底扫除了生命的这一障碍,她变得无所畏惧。
林芝在西藏有“小江南”之称,风景很优美。城市并不大,尼洋河从市一边缓缓流过,远方的雪山与近处布满鲜花绿草的山峰相辉映,高远的蓝天白云让她的心感到了一些辽阔。她曾学习过密宗,也接触过许多喇嘛,对西藏的人文环境并不陌生。她很快就找到了市中心一家环境舒适的藏餐馆,便每天定时来这儿喝酥油茶。这餐馆的老板自豪地告诉她这家餐馆是市里最豪华的一家餐馆,开业才二年。她环顾一下,觉得老板并不是在吹嘘。这家餐厅面积很大,而且雕梁画栋装饰精美,尽显藏族风情。酥油茶也熬得很地道正宗。但吴爱真没有什么心思欣赏景色,只是每天带一本藏传佛教的书在那儿边喝茶边看书。饿了,就在餐厅简单吃一点,慢慢餐厅的服务员和老板都熟悉了她的生活方式,很少打扰她,让她一个人在那看书、喝茶、发呆。
一天,餐厅来了两位客人。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和一位身穿黑色休闲装的男人。他们坐在了她的邻桌。这位男子大约四十五、六岁模样,面容冷峻庄严,举手投足气度不凡。穿一身黑色丝质休闲服,紧扣的小圆领,洁净的面庞稍显阴冷,额头高挺,眉宇间无一丝皱纹,两眼沉静而定,如无疲劳的痕迹,眼神应非常深遂。他步入餐厅,似无目的,微微环顾了一下,而后便一切了然于胸,稳稳落座。坐下后,只用眼睛的余光注意了一下邻座。吴爱真相信她的一切已全扫入他的眼底。凭多年的禅定修为和心理医生的敏锐洞察力,吴爱真不禁对此人刮目相看。
此人坐下后,吴爱真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从那个座位传来。吴爱真有些惊诧,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的黑色衣服不可能造成这种影响,一定是他的“份量”和他的“心能”。“份量”来自于他长年的职业熏陶。此人一定有着很尊贵、很有影响力的身份。那他的心能力量来自于哪里。看样子,他不像一位修行人。这时代,一个修行的得道高人也多少会带点修行的风霜与痕迹。但此人看上去有着强壮的体魄且精气内敛的体能,而且面孔光洁滋润,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皮肤。吴爱真定下心来,忽然,她感觉自己旁边是一个宇宙的黑洞,那里面是毁灭和死亡,有一股强大的引力从那个黑洞传向她,是“魔王”。
她笑了,放下心来。心一旦放松就像一朵花绽开。她悠闲地重新品茶,马上她的周围是一片阳光灿烂,清风白云流淌。但她拿起那本厚重的书时,因心中仍残留的情感使她觉得有点疲惫和沉重,而且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魔王”听到了她的叹息,身子竟微微震动了一下,“心”向她这边倾斜,但并没有看她。可吴爱真竟马上感觉到“魔王”的眼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都是禅定功夫娴熟时的洞察力。小姑娘在点菜,日语、英语、汉语同时用。从她的称呼中,吴爱真知道她是“魔王”的女儿。而且从他纯正的日语回答中,知道他们父女是日本人。看上去,“魔王”的中文很好,女儿有表达不清楚的意思,“魔王”会用低沉温厚的男中音来补充。虽普通话发音不是很准确,但很好听。当那个美丽的藏族少女跟他开玩笑时,“魔王”也笑了一下,那笑竟然看上去很纯真,像小孩子一样,还略显羞涩。这种表情大出吴爱真的意外,难道自己看错了吗?
藏餐厅的老板尼玛大哥回来了。老板是个大忙人,很少在餐厅露面的。不过吴爱真与他已有过两次聊天,并送过他自己从A市带来的普洱茶。尼玛大哥在藏传佛教的修证中颇有造诣,喜欢与吴爱真聊佛法。
他一进门,看到吴爱真,就热情地冲吴爱真打招呼。并很快去后面厨房转了一圈,然后提一壶煮好的酥油茶出来,放在吴爱真的餐桌上。
“你吃过午饭了吗?”尼玛大哥问。
“我十点半才吃的早餐,还不想吃。”
“那一块喝茶吧,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尼玛大哥说这话时,黝黑的脸上两眼亮晶晶的,非常真诚。
“嗯!有十多天了吧,你这几天在忙什么?”
“嗨!我陪广东几位商人朋友去一个藏獒基地看藏獒去了。他们想买,但太贵了,而且犬种不纯。路不好走,半路车还出了点故障,差点回不来。”
“有菩萨保佑你,怎么会呢?!”
“嗨嗨,是,菩萨保佑,有菩萨保佑。”尼玛大哥喝了几口茶,有点沧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拿点牛肉干和牙签羊肉”尼玛大哥冲服务员说,并看了一眼邻座的“魔王”。“魔王”礼貌地微笑点头。尼玛大哥便热情地问了一声好,那种热心似乎只要互相笑笑,大家就是一家人,就是好朋友了。
服务员端上了一盘牛肉干,一盘牙签羊肉。尼玛大哥用手拿了一块羊肉放入嘴里,并一个劲催吴爱真:“吃,吃,很好吃哩。”吴爱真挑了一块小小的牛肉干,在嘴里嚼来嚼去,看上去不太好咽。
“魔王”吃完饭,立起身在餐厅转悠,他似乎被挂在墙上的一把“藏刀”吸引了眼光,他在询问服务员是否可以从墙上取下来欣赏。
尼玛大哥一看有人喜欢他的宝贝,马上放下手中的茶杯,用纸巾匆匆擦了一下手,便几个箭步跨过去,爽快地从墙上取下那把藏刀。从外观看,藏刀的刀鞘和刀柄镶满了绿松石和银边,似乎颇显精致华贵。抽出刀,刀尖微弯,刀稍有点锈,不是很锋利,但刀很有份量,不知是何钢材。
尼玛大哥骄傲地说,这是他爷爷留给他的传家宝,这把刀曾用来杀死过豹子。吴爱真曾听尼玛大哥讲过,在藏区尼玛曾有过显赫的家世,祖辈是藏区几大家族之一。但祖辈传给他的宝贝已不多,这把刀是其中之一。
“好像这把刀还杀过几个人呢。”尼玛大哥神秘地小声对“魔王”说,然而吴爱真相信全餐厅的人都能听到。不过客人们大都已吃完饭离开,只有靠角落还有一对年轻人边喝茶边向玻璃窗外张望着,似乎在欣赏窗外的风景,对他们的谈话并不感兴趣。
“哦!”“魔王”假装被他的话刺激了,兴奋地笑了笑。
“你知道吗?”尼玛大哥来了兴致。“这把刀曾经是挂在我卧室的,听说这种刀可以避邪。但这把刀有时半夜会‘铮’的一声响起来,让人吓一跳,也许是真的有鬼或精怪来了呢。而且我还会经常做恶梦,梦到杀人,血淋淋的。”尼玛大哥描述时似乎那些梦还在心头,让他心有余悸。
“魔王”笑意更浓了,眼神游荡,温柔地看着那把出鞘的刀,并从尼玛大哥手中接过来,轻轻反复抚摸生锈的刀刃,还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那种神态,好像是父亲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婴孩,而且轻轻叩爱儿的门,怕打扰了他。
“你卖吗?”“魔王”开口了。
“卖?”尼玛大哥一愣。“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卖了祖宗的东西,我不成了败家子了!”
尼玛的回答,差点逗得吴爱真笑出来。
“再说,你还是个日本人。”这句话,出乎吴爱真的意外。
“你有民族偏见”。“魔王”仍笑盈盈地说。
“哪里,我爷爷是被解放军镇压的。那时我才两岁。小时候,妈妈骂共产党。但我不骂,我也不恨汉人。我女人死的早,我有一个儿子在北京读大学,我将来还要让他出国留学。这是共产党给藏民带来的福气。日本人当年杀中国人,但那也是你们祖辈的事,不能算在这一代人头上,我还能想得开。”
“我会给你超值的钱”。“魔王”说。
“我要钱做什么,我现在很富足,我还准备去拉萨再开一个藏餐馆。我现在只一个人,儿子并不需要我多少钱,我足够花了。”尼玛边说边把宝刀挂回了墙上。
“魔王”大度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转身返回了座位。尼玛仍回到吴爱真对面坐下来,但却热情地与“魔王”聊开了。询问了一些日本的风土人情,并介绍了林芝地区曾经兴盛的苯教信仰,以及佛教初传入西藏时莲花生大师与苯教首领斗法和收伏藏地各种山神、湖神等的传说。“魔王”的女儿对这些很感兴趣,央求父亲多留些日子,魔王慈爱地看着女儿,对女儿的请求不置可否。
聊到最后,“魔王”的女儿竟说:“藏地大哥,你真是很棒!你太可爱太有智慧了。你能不能带我们去参观你说的这些地方,我还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你呢。我在大学是读世界宗教史的,我这次来藏地就是要搜集一些藏传佛教史的资料来写毕业论文,你帮帮我吧。我太喜欢听你聊天了。”
日本小姑娘说这话时,虽语言不流畅、发音不准,但那份虔诚那种礼貌的身体语言,两眼射出的那份渴求与爱慕,以及花季少女特有的那种吐气如兰的口吻,即使谁都不忍心拒绝。果然,尼玛大哥脸红了,而且被小姑娘的吹捧弄得有点飘飘然,一口答应明天就带她去那些地方看看。也不知他的车修好没有,还能不能奔波一整天。
吴爱真看到尼玛大哥那份窘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尼玛马上不自在起来,立即邀请吴爱真一同去。这倒出乎吴爱真意料,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尼玛闪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一脸的窘迫和无辜,似乎要得到她的救援似的。小姑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也求你了,大姐,帮帮我。”
只有“魔王”不动声色,眼神略带审视地盯着她,似乎心里在琢磨着什么,稍有点儿烦乱。
吴爱真被他的目光盯得心紧缩了一下。反而马上答应了尼玛的邀请。她觉得自已似乎有一种护持尼玛的义务。也许表面上她什么也干不了,还需要尼玛大哥的照顾。他们约好明天早上五点半在餐厅门前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