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慧子见母

《法界之心》·第一部 空花

慧子和真由美回来了。慧子非常快乐,像一只百灵鸟一样不停地诉说她的所见所闻,诉说她们与任情非一起去过的地方……山口铭川与吴爱真都沉浸在自己的爱之中,他们竟没有人注意到慧子在说到任情非时的仰慕和留恋。真由美听慧子聊天,但把更多的眼神却集中在山口铭川的一举一动上,她贤淑地跪在那儿,温柔地笑着,含情脉脉地不时对冲茶的山口铭川投去一瞥,但山口铭川对此置若罔闻,熟视无睹,做他该做的一切,只偶尔随她的笑抱以会心的应酬,而且与真由美说话时很客气。即使如此,他的每一声问候似乎都会令真由美受宠若惊,使真由美的身心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倾慕与惊喜。

在她们回来的第三天,山口铭川应酬客人去了。慧子悄悄神秘地对吴爱真说:“爱真姐,今天我带你见一个人。”“你妈妈吗?”“你真聪明。”“要与你爸打个招呼吧。”“不要,打了招呼他必不让你去,就说我们俩出去买东西吧。”“那如果他要陪我们去呢?”吴爱真拿着手机正要给山口铭川打电话,忽又迟疑地说,“那就只给他留个纸条吧,就说怕打扰他工作,就未打电话给他”“这样好吗?他不是已同意你见你妈妈了吗?怎会还弄得这样复杂,遮遮掩掩的。”“我怕爸爸仍会拦我,我只是这样感觉。我想给妈妈送点钱。”慧子可怜巴巴地说。吴爱真于心不忍,就照她说给山口铭川留了一个纸条放在茶桌上。便与慧子去了一个设在商场的茶座。

她们刚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就听慧子开心地说:“妈妈来了。”吴爱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白绿格子套裙的中年女子正走过来。她脸圆圆的,头发光洁地梳成一个髻盘在脑后,肤色较白,猛看上去像一位朝鲜族的女子。走近了,才看到女子的眉目之间与慧子像同一个翻版,只是她多了一份岁月的痕迹和风霜。

她轻轻坐在慧子旁边,慈爱地看了慧子一眼,又温婉友好地冲吴爱真笑了笑。

“妈妈,这是我上次与你说的在西藏时认识的爱真姐。”慧子对妈妈介绍说。

“很荣幸见到你,我叫山岛真子,听慧子谈起过你,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真子微笑着说,并礼貌地欠了欠身子。

“我叫吴爱真,你好!”吴爱真急忙问候了一声,便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打量着眼前的山岛真子,想到二十年前,曾经真的只因为一封信,山口铭川就与她分手了吗?那他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爱情呢?

山岛真子给慧子带来一件新买的衣服,慧子兴奋地从衣袋中拿出来看着,抚摸着,而妈妈的眼光又自始至终停留在女儿的脸上,动作上,随女儿的兴奋和表情而微笑着,变化着……

吴爱真看得忽然有些心酸。

“你父亲现在也在澳门吗?”真子问到。

“在,上次我见过你回去后,爸爸还问起你现在的状况,他很关心你。”吴爱真不知道慧子是否在撒谎。

“他会吗?”说这话说,山岛真子的脸忽变得冰冷,平静柔和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种压抑已久,满得要溢出来的愤怒。

吴爱真吃了一惊,这么多年了,难道她对山口铭川的恨还不能释怀吗?

“慧子,上次因身边有人,我无法对你讲。现在我要回日本了,你外公去世了,我要回去处理遗产问题,可能不再回澳门。我虽然面对你的好友,也不得不说,我希望你工作之后就尽快自立,尽快离开那个魔鬼般的家庭和你父亲。离得越早越快越好。你慧佐叔叔也遇害了,他是那个地方唯一的好人,他如果早点离开你父亲,离开那个组织怎会死的那样惨。慧佐对我有恩,当年如果不是他及早报信给我并帮我逃到澳门,我也许早已死在你那个心狠手辣的父亲手里了。”

山岛真子说这话时,似乎想起了过去,脸变得灰白,嘴唇轻轻抖动着,语气明显有些加快和颤抖,双手不停地在桌面上移动,整个样子似有点神经质。

慧子难过地望着母亲不说话……

“妈妈,事情已过去这么久了,你还不能原谅爸爸吗?”良久,慧子轻轻地说。

“怎么能过去?他每天寻欢作乐当然能过去,可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为了躲避他的帮派势力,我不得不离开日本,离开父母逃到澳门来。妈妈因思念担心我第二年就去世了,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未见到。在这个远离故乡的地方,我没有钱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丈夫身体不好,早早就走了,我一个人受尽了苦……”说到这儿,真子的眼里滴出一串泪珠,似乎眼泪已经快哭干了。“这么多年,每当面对一份苦难,我就会增加一份对山口铭川的恨,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真子的情绪开始剧烈地波动着,面对自己的女儿,也许是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似乎想尽情地发泄一下郁积多年的苦痛、委屈和恨。但年代太长了,那些恩怨已累积得太多太久,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但满腔的哀怨和恨,似乎从她全身的每个细胞扩散出来……

“怎么能轻易过去?怎么能轻易过去?”她几乎两眼呆滞,喃喃地说。

望着母亲那与她年龄不相称的空洞而发干的眼神,慧子的眼泪滴了下来。

“妈妈,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你与爸爸究竟是为了什么分开的,听奶奶说是因为一封信,真是这样的吗?爸爸为何因此还要杀你?”慧子哭着说。

“你父亲是个极端自私和残忍的人,我与他从认识到分开只有一年半的时间。刚结婚我们关系还好,但我每次与他一起出外应酬或有客人来访,他总是说我在男人面前表现得轻浮,而他自己却在外面仍与几个女人来往。为避免吵架我后来就不与他一起出去了,常独自呆在家中。后来怀了你,我心中暗暗高兴了一阵子,希望孩子的诞生能改变我们之间的猜忌与不愉快。那时我承认自己对他还是爱着的,很看重他,也没有对他失望。一次我回到母亲家中整理旧时的衣服,在一件大衣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那是一封我现在已故去的丈夫写给我的情书,我们曾在你父亲出现之前有过一段恋情。那封信言辞写得非常优美,那时我因怀孕的不适,加之你父亲的不理解和冷漠,心里非常渴望一种恋情和爱,我重读那封信时哭了。其实当时并非是仍想着写信的人,只是那封信让我重温了爱情的甜蜜,触动了一些回忆感动了我。我未舍得丢弃那封信,便把它放在包中带回了家,只是想作个对‘爱情’的纪念和安慰。但你父亲发现了那封信,虽然我一再辩解说那是很早以前的,而且让他看信后的日期。但他仍然愤怒得不可遏制,他冷酷地质问我,明知道这封信可以刺激他伤害他的感情,为何却不顾他的面子和感受要留下来,并让他看到,骂我是个卑鄙阴毒的女人。再后来,我们的关系就愈弄愈僵,他住在外边,很久没有回家,生了你后,他提出离婚,我的心也冷了。如果是我的错,我不该留下那封信不顾他的感受,那他呢,从结婚到离婚,他又何时照顾过我的感受呢?离婚后,我只是愤怒和抱怨,但我还不恨他。听说他对你很好,让明慧嬷嬷带你,我心中对他还生起过一丝感动,我认为你是我们俩爱的结晶,他能精心照顾你,也算是对我们之间那份情的眷顾。我试着去理解他的所为,他的痛苦,他从小生活在那样一个充满阴谋与争斗的家庭中,他又处在那样一个位置,形成霸道、阴暗、冷酷的心是正常的,有那样的心理当然做事也会乖张,是常理不能推断的。我希望自己能有新的生活,新的爱情,后来遇到了以前的旧男友,即是写那封信的人,他仍然没有结婚,我们便重续前缘。但我未想到,你父亲竟因此动了杀机……我认为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所作所为并不能伤害影响到他什么了,到这时我才知道,我真是遇到了一个魔鬼,他真是毫无人性、冷酷无情到了极点。”山口真子谈到此,不仅口唇在哆嗦,放在桌上的手也轻轻抖动着,两眼干涩地望着空中,里面充满哀伤、痛苦、愤懑与绝情。

慧子为妈妈倒了一杯茶。吴爱真定定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中实在不愿也不忍将正与她热恋的情人与真子口中的那个冷酷无情的人联系在一起,她权衡再三轻轻地说:“人是会变的。如果山口铭川曾经不可一世地骄横过,但已经这么多年了,也许他会为自己昔日的错误反省和悔过,你现在与慧子的重逢和相见不也是他安排的吗?希望你能宽容一些,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怎么宽容?他也许会变,也许有一天他会良心发现对别人造成的伤害。但那种痛苦和创伤岂是一两件事几句话就能抹平的。虽然我恨他,他可以说毁了我一生。但我又能把他怎么样,我并不能杀了他,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我会带着对他的恨走进坟墓,绝不会原谅他。”真子斩钉截铁地说,灰暗的脸因为恨而痛苦地抽动着……

吴爱真怜悯地看着她,看着那具瘦弱的身躯是怎样蕴藏着这么沉重的恨而走了二十年,现在仍恨得这么有力。在这个似乎已用恨铸成的女人面前,所有的说教都是苍白无力的,或许,唯一能帮到她的,唯有爱了,唯有那种无私的不求回报的爱才会救她。吴爱真看到过她看慧子的眼神,是那么柔和,谁又能从那柔和的眼神中看到痛苦和恨呢?

山岛真子沉默了,慧子抓住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冰凉冰凉,她感受到妈妈的心似活在地狱中一样痛苦。

真子感受到了女儿传递过来的爱与温暖,她的脸逐渐变得柔和了。她努力调整一下自己,看着慧子,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但未再说出任何话。吴爱真急忙为母女俩各添了一杯茶……

走的时候,慧子拿出了准备好的钱,但真子拒绝了,她说她不会要来自山口铭川家族的一分钱。如果慧子有心,她等待她工作后自己挣钱来孝顺她。

在回来的路上,吴爱真问慧子,“你恨父亲吗?”“不恨,但我可怜母亲。我无法理解父亲,但我还不能把他与母亲口中的那个父亲联系在一起。我想给母亲一些佛教的书籍,让母亲学佛,也许对她走出痛苦会有帮助。你说母亲有佛缘吗?”慧子问话时神情仍有些哀伤。

“不管她有无佛缘,看看佛教书籍也能明了一些生命的意义和因果的道理,想对她会有帮助的。我们俩共同发愿祈祷佛菩萨能帮助她早日走出苦海。”慧子的眼睛红了……

回到住处,山口铭川已回来了,脸色很难看。慧子看了一眼父亲就默默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吴爱真以为山口铭川今天办事不顺利,关心地问他怎么了。

山口铭川却口气有些阴冷地问她是否去看慧子的母亲,为什么还偷偷去看,留条子说去商场。“你信不过我吗?为何要撒谎?”他把那张条子扔到她面前。

吴爱真脸红了,她想说是慧子让这样做的,但觉这样说不妥。便有些委屈地说:“是怕你知道阻拦嘛。”“怕我阻拦,我已经答应慧子见她妈妈了。我要阻拦,我就不会帮她找。但你去干什么?还对我撒谎?想了解我的过去吗?”

“我只是想陪慧子去,并没有别的意思。”吴爱真委屈地说。

“哼!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以后也不用与我打招呼。”山口铭川冷漠地说。

“你怎么这样,我不过是与慧子一起去看她母亲,你每天也在做那么多事,也需要向我汇报吗?我难道连这点自由也没有吗?如果你出于爱为我担心,现在我已回来了,你怎么还会生气?虽我撒了谎,但也是考虑到你以前对慧子母亲的态度才隐瞒你的,并无任何的恶意,你怎么为此就这样恼怒呢?我是你的情人,但同时也是慧子的朋友,如果她让我保密任何事,我对你也是有权利保密的。并不会因为她是你的女儿就不尊重她,向你公开她的隐私。有时朋友间的事不见得都要告诉父亲或情人的。”吴爱真一字一腔地分辩说。

但山口铭川不愿再听她说什么,气呼呼地出去了。

吴爱真觉一上午听了山岛真子的哭诉和抱怨,再回来受山口铭川的气,胸口沉闷极了,她都不知道向谁诉说自己的委屈。连日来沉醉在爱情中的甜蜜像忽然遭遇到冰雹,凉飕飕的。想到真子满腔的恨,她忽然有一刹那觉山口铭川也许不让慧子见她母亲,正是基于他对山岛真子的了解。但二十年过去了,为何两人还如此的互不相融,还要把自己年轻时的恩怨过错再带给下一代,让孩子为这件事再背上一个沉重的包袱呢?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出自爱呢?或许,山口铭川今天恼怒的并非这个原因。吴爱真沉思着,觉自己是否因爱情忽然迷失了眼睛,也许她并未真正看清了解山口铭川,他对她表现的“爱情幻景”只是超越于生活之外的一种假象,是一种海市蜃楼般的美,只是现实生活之外的一个漂亮的包装。

真由美进来了,喊她一起下楼吃饭。真由美小心地陪着笑,大概是听到了山口铭川发脾气的声音,她说:“上午铭川君回来问我你们哪去了,我说可能去看慧子妈妈去了,因早上我见慧子与她妈妈通电话联系见面的地点,是否铭川君因这事不高兴了。”吴爱真看着真由美满脸的关心下压抑不住的窃喜,忽然悲哀得不知该说什么。为真由美的小聪明,为山口铭川的愤怒,为慧子的忧伤,为她自己整天希望人人心中都充满爱的努力,还有山岛真子那准备带入坟墓的恨,她悲哀。忽然,她带点自嘲而无奈地笑了笑,说:“没什么。这就是人生!”

真由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有点心虚地望了望她。吃饭时,山口铭川为吴爱真夹了几次菜。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这件事了。日子又恢复了当初的样子,平静而甜蜜地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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