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界之心》·第一部 空花
一个星期后,是吴爱真的生日,山口铭川记得非常清楚。他征求她的意见,问想怎么过,吴爱真说越平淡越好,最好就他陪着她在房间里喝“幸福茶”。不是还有两小包没有喝吗?山口铭川同意了。但他说今年就这样过,但明年过的时候要由他来安排,说不定,明年你就是我的新娘了。山口铭川说这话时认真地望着她,“你可要快点考虑好,我随时会向你求婚的。”“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娶老婆了吗?”吴爱真说,山口铭川诡秘地笑着不搭话。
生日那天从早上起来,山口铭川未迈出房间半步,一直陪她坐在卧室外面榻榻米上喝茶。早餐也是服务生送进来的,只是餐盘里多了一只玫瑰花,饮食比前几天丰富了很多。
山口铭川与她穿着前几天一起出去买的一套情侣休闲服。山口铭川是黑色,她的是白色,上面都有百合花图案,与他们的睡衣是一个牌子。他们不停深情地对望着,像一对初恋的少男少女,外面纷繁复杂的世界像自此与他们隔绝了。
房间的CD机播放着一支钢琴曲,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爱的罗曼史”,跌荡起伏的浪漫琴声,带着他们的情意荡漾在整个房间,萦绕着房间里面的一切,充满所有的空间……
“我真的知道什么是幸福了。”山口铭川悠悠地说。吴爱真静静地坐着,看着山口铭川幸福的脸,她的脸上也荡漾出静谧的微笑,但她的内心却忽然有些不安,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与山口铭川浓得化不开的缠绵、甜蜜、相依里面总是隐隐夹杂着一些东西,像一个阴暗的小精灵,常悠忽一下,从他们之间一闪而过,看不透,捉不住,她的心无法安住在这儿。她想起她曾在山中跋涉,在小溪中洗涤,在树林中奔跑、跳跃,在月光下沉思、漫步……她曾是那么的惬意,那么的放松,她一无所有,但她觉得富有得拥有了一切,她忘我地快乐着。但回到红尘,两次恋情的失败,她似乎对人与人之间的薄情寡义看得非常通透,她自认为从此已了却凡心,但山口铭川和慧子却给了她重新认识情感的契机。她感激他们,她觉得爱又一次忽然降临到了她的身边,她没有拒绝,她已喜欢上了这个沉稳冷静的男人,她不愿意去清醒地看清他每天究竟在做些什么,她都不愿意想象。但人的所有一切在这个时空中都会留有痕迹。她觉得,也许有一天,这些痕迹将会成为他们中间无法逾越的障碍。究竟是什么呢?也许是花心、移情别恋、背叛,不,山口铭川是成熟的,他的冷静和睿智不会轻易就让这世界的一切所诱惑。那会是什么?是冷漠?残忍?嫉妒?嗔恨?贪婪?……人的行为会影响扭曲一颗心,会轻易就让爱情蒙垢,轻易就毁灭人与人之间最圣洁,最纯净的感情……
她轻轻地甩甩头,她觉得自己修证真的太差了,尤其遇到感情的时候。她不能活在当下,一个修行人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自己怎会如此多虑?她想起有一次师父对她说的话,“回去吧,回到红尘去,把你的心带上,不要留在这吵我。”她现在也觉自己的“心”太吵了,想东想西,吵得自己不能安宁地享受这片刻的幸福与快乐。
“你在想什么?”山口铭川看到吴爱真的眼神又有些迷离恍惚,脸绷得紧紧的。“你不幸福吗?”他柔情地问。
吴爱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山口铭川的关切和柔情又一次击败了她。她马上感觉心中有明亮的光涌进来,心底泛起丝丝温暖和柔柔的爱意。太阳从窗口洒进来,房间的一切都是那么明亮,包括山口铭川那突出的霸道的额头,都是那么光亮而圣洁。
“我幸福,很幸福!”说这话时,吴爱真似乎要流泪了,声音有些颤颤的,她觉得过去的所有一切失望、委屈,未来的所有一切忧虑、担心都瞬间融化在了这个男人温柔的话语中,多情的眼神中,融化在了这个男人伸过来搂她入怀的臂膀中……
快中午时,吴爱真正在听山口铭川介绍他收藏的那些刀的故事,有一个工作人员送来了一个礼品盒。
山口铭川说:“你的生日礼物到了。”吴爱真好奇地盯着那个礼盒。
礼盒用白色带百合花的礼品纸包装着,上面还斜斜用绸带绑着一朵手工制作的玫瑰花。山口铭川几下就把包装纸撕开了,里面是一个做工精致的紫檀木雕花盒子,盒子呈长方体,他轻轻地把盒子放在茶桌边,拉开了盒子的盖,只见里面躺着一尊羊脂白玉观音像,像大约有五十厘米高,色泽温润,光泽细腻柔滑。山口铭川呆呆地瞅着它,似乎忘记了这是一件要送人的礼物,他的眼神竟如痴如醉。吴爱真从旁边自己的包里掏出山口铭川送她的那块金蟾鸣月的玉来,然后拿在手中与玉观音比较,突然发现手中的玉黯然失色,而且色泽微黄。如果不是比较,她手中的这块玉色泽已经是精品了,她也不禁定定地盯着盒中的菩萨,只见她柔和平静地微笑着,眼神的方向似乎正好看向每一个看玉的人。你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觉得菩萨在看你,她左手托净瓶,右手拿杨柳枝,轻轻放在胸部,似乎正要挥动手腕将杨枝水洒向你。全身衣袂飘动,裙带翻飞,光芒熠动,通体透彻,洁白无暇,没有一处雕刻不细腻不传神。吴爱真也看得呆住了,似乎那“菩萨像”浑身罩着一团柔和神秘的光晕,那样圣洁,那么纯净。她第一次深切地领略了白玉无暇的风采,第一次看见了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纯净,她都不敢伸出手去摸那尊像,佛像那种柔和的光晕像透着生命似的,是活的,正灵动地流淌在菩萨的身上。如果抛开这件无一丝瑕疵的美玉不说,究竟是何人雕刻了这件佛像,能把菩萨像雕成如此传神的人是用了怎样的心灵,怎样的虔诚,拥有怎样的技艺,让他的刻刀与菩萨心心相印。否则,怎会每一处都能活起来,每一处都尽显圣洁,每一处都流出菩萨无尽的爱意……怎不叫人心旷神怡,如痴如醉……
山口铭川从沉醉中清醒过来,他轻轻地说:“这尊像制于清朝乾隆年间,是我在一位收藏古玉的朋友那里看到的。他怎么也舍不得卖,不过,我终于还是得到它了。”他说话时,神情仍然专注在佛像上。但他很快抬起头,端起盒子送到正端坐在一边的吴爱真面前,“祝生日快乐!”吴爱真突然有些慌乱地退缩了一下,她说:“你留着它吧,我有这块玉就可以了。”说这话时,她扬了扬手中那块圆圆的月亮。
“为什么?”山口铭川声音竟有些颤抖,“是嫌它太贵重了,还是嫌它太圣洁了?”
吴爱真沉默着。“我不配!”她第一次自卑地说。
山口铭川没有说话,走回茶桌后,他轻轻把菩萨像放在身旁。忽然,他大吼了一声:“如果你不配,谁还会配她!你为何不敢承当!”
忽然,像一声霹雷似的从吴爱真的头顶劈下来,震得她耳中轰隆隆地乱响。“为何不敢承当!为何不敢承当!……”
泪水晶莹地落下来,默默淌满她的脸颊,她的手中握着那块“金蟾鸣月”,那块玉中,已渗入了她全部的相思和甜蜜,她已不敢再苛求圣洁。在圣洁面前,她竟是那样恐惧,她害怕失去,害怕没有瑕疵。她泪眼朦胧望着手中那块已不那么白净的玉,望向那只灵动的蟾,她不想再求什么,她不愿自己的生命纯净无染,原来她竟会留恋染着。面对那尊完美的菩萨,她无力承当,她不敢承当。
“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喊得大声了一点。你知道吗?我这位朋友怎么都不愿意卖这件玉器,我长这么大,还没有求过人,但我求了他,我求他让给我,我说在我心目中有一位女子,她完美得近乎离尘脱俗。她要过生日,我实在找不到一件与她相配的礼物,只有这一件观音菩萨像能配得起她。这尊像不是一件礼品,它代表着我心中对她的尊重,对她的欣赏,对她的所有期望和爱,朋友被感动了,他说他愿意忍痛割爱来成全我。但你,你竟然说你不配!”山口铭川低下头,眼睛有些湿润了……
吴爱真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尊躺在檀木盒里的菩萨像,觉得她圣洁的那么冰冷,她把它从盒中取出来,捧在手上,让观音菩萨的眼神看着她,菩萨的脸上荡漾着盈盈的笑意,她觉得她的杨柳枝正要向她挥洒,她沉静下来,那么静,静的瞬间忘我,与天地间相通,有一朵晶莹的莲花在她心中慢慢开启了……
她把那尊菩萨像摆在了酒柜上,她与他相依偎着,坐在菩萨的对面,度过了一个下午。她给他讲佛经里面的故事,讲到龙女献珠,讲到龙女将自己口中的骊珠供养给佛祖,释迦牟尼佛立即将珠子接过来,龙女顿转龙身,立地成佛。他提了几个问题,她以她自己的理解为他做了解释,她说:“龙女在舍,舍弃她的生命之珠,依此来供养佛,在她的眼中,佛已不是一个外在的形象,而是她彻悟后的生命本体,是她真正的自我,她的供养是在让生命之珠回归真正的自我。佛的马上接纳,是在刹那与她融为一起,让自己满三千大千世界的功德与诸佛菩萨的加持同时与她相融相印,龙女受此加持,顿脱龙身,立地成佛。”山口铭川一直认真地听她说,并认真地思考着……
晚上,吴爱真忽然被身旁的山口铭川一声吼叫惊醒,她睁开眼时,见山口铭川正忽地坐起来,两眼惊恐地瞪着前方,半天才从梦中清醒过来。当他重新躺下时,她问他作什么恶梦了,他轻轻说:“梦到原野太郎全身血淋淋地瞪着我,要他的手脚……”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她伸出胳膊轻轻搂住他,她第一次惊讶地感到,他内心潜伏着极度的恐惧和紧张,她像一位母亲保护孩子一样将他搂在怀里。在沉沉的暗夜中,她忽然觉自己是如此强大,心是如此的坦荡,无所畏惧。
山口铭川抓住她的手,让自己紧紧靠住她的身体,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幅幅过去的画面,阴险的,狡诈的,欺骗的,游戏的,在那些画面中,他独自走了过来,他有他的游戏规则,做事原则。他总是运筹帷幄,有惊无险,他担心过、忧虑过,但他从不恐惧。可是,现在他忽然尝到了爱的甜蜜,他第一次心开始变得柔软,开始被爱感动,开始为别人牵挂,这时他觉自己忽然变得胆怯了,他有了恐惧,那些没有爱的日子无幸福可言。
“你回日本那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能详细点告诉我吗?也许说出来会化解很多内心的不安的。”吴爱真抚摸着山口铭川的胸口说,山口铭川沉默着。“如果必须保密就不要说了。”“也没什么,我相信你。”他忽然坐起来,半靠在床头上,吴爱真也往上挪了挪,将头枕在他肩上,他们就这样相依偎着,吴爱真等待着山口铭川讲那个也许是血淋淋的故事。
“还记得上次我带你见的客人吗?”“记得,不是其中就有原野太郎吗,我还说他眼露杀机,让你提防他,你说不怕。”
“是,那次的会客其实是我与真由美的父亲设的一个圈套。慧佐死后,我一直怀疑是组织内部有人想除掉他,勾结外面的人干的,然后嫁祸于其他帮派。因为黑道有黑道规矩,虽慧佐做错了一些事,但另一帮派的头我见过,是个说话算数的人物,他说过不会再追究就不会再暗中对慧佐下手。即使他对我们的补偿心中不满意,也应该权衡出他在道上的信誉比要慧佐的命重要。我怀疑是原野太郎,但我没有证据。我便与真由美父亲设了那个圈套,我与横一郎唱了一出戏给原野太郎看,内容是准备干掉一个真由美父亲的政敌,因我们怀疑他是那个政客的密探。在这个过程中,原野太郎的一切已全在我们的监控之中,他终于露出了马脚。我们拿到了一个电话录音和一个他与那个政客派的人接头的录像。在这些证据前,原野太郎承认是他杀了慧佐,因在我去西藏时,慧佐发现了他这个秘密……我们按规矩处置了他。”山口铭川说到这时,沉默着咬了咬牙,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太郎那像赌徒一样输红的眼睛,他蔑视地瞪着山口铭川,冷冷地笑着,嘴边淌着他为慧佐一拳打过去流出的鲜血,“你也不会有好死的,山口铭川,我会在地狱等着你。”说完后他大笑着,他已经发狂了。而山口铭川回答他的是拳击手的拳头,他疯狂地打着他,鲜血从他的眼中、鼻腔中迸了出来,溅满他的脸和手臂,他从来没有这样打过一个犯了错的手下,即使出卖了组织的机密,他很冷静,从不自己亲自动手去惩罚任何人。但那天,他也发狂了,为了惨死的慧佐,他一下一下地打着,直到原野太郎倒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抽搐着,他仍不解恨,让手下仍然按帮规剁去手足,装在口袋扔进海中。事后,他没有反省过自己是否太残忍,他只是为朋友在报仇,他要让那个杀慧佐的人为慧佐偿命,这是他接到慧佐死讯后全身心想要做的。但这几天,当他沉浸在爱之中,当他与吴爱真聊佛法时,他的眼前却总是飘动着原野太郎的面孔,他的心开始不安,他开始反思以前的点点滴滴,但他一贯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他还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他为何不安呢?在梦中又那样恐惧。
“去寺院为原野太郎也做个超度的法事吧。”吴爱真轻轻说。山口铭川沉默着。“为自己的仇人做法事也可以起作用吗?”山口铭川问。“他现在已不是谁的仇人了,你还认为他是你的仇敌吗?”“是的,已经不能算仇人了,已经两清了。”山口铭川有些疲惫地说。但是已两清的事为何仍纠缠着他,让他从梦中惊醒?令他的心不安?人与人之间的事真的就可以两清吗?真的就是冤有头,债有主,一命偿一命就可以了结的吗?他忽然对他一向的人生法则有了怀疑。
“好吧,你帮我去给他做场法事吧。”他很诚恳地说,“我希望他来生不要再介入黑道,正大光明地赚钱,正大光明地活,即使贫穷又怕什么呢?只要开心,有爱就好。”山口铭川说这话时,吴爱真听到他的语气,就知道他的眼睛一定湿润了。
“后来怎样了呢?”吴爱真问,心中虽有些沉甸甸的,但躺在爱的怀抱听故事,即使是血淋淋的事实,似乎也并不觉得惊惧。原野太郎虽见过一面,但对他的死,从山口铭川口中淡淡说出来“处置了”。这三个字像处理了一件物品一样,在她心海并未惊起多少涟漪!她也并不愿深问下去怎样的处置法,也不愿加上自己的猜度联想去让它残忍地形象化,她不愿去想这件事,她想让自己尽快从这件事中逃出来,也包括山口铭川,对她也许只需要换个话题就可以摆脱了。
“不过,我没想到原野太郎把公司的一些机密录在一张碟中留在了他的情人处,而那个情人原来是真由美父亲的那个政敌的女儿。那个女人通过我组织的人打听到了原野太郎已死,她便把那张碟寄到了警事厅,而且利用她父亲的职权暗中对警事厅施加压力。虽然警事厅有我们的人,但事情对我很不利。那段时间,我为躲避审查藏在真由美的家里,我不能打电话,家中一切都被监控,真由美与她父亲全力周旋,终于把事情平息了,但‘组织’这次从人力到财力都损失很大。”
“你与真由美住在一起了吗?”吴爱真忽然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
“你怀疑我对爱情不忠吗?”山口铭川问。吴爱真沉默着。
“不管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但我并没有片刻忘记过你。”山口铭川悠悠地说。
这句话吴爱真相信。但发生过什么?他与真由美发生过什么吗?但吴爱真忽然觉现在追问这些有些自私,在山口铭川最困难的时候,是真由美在帮他,自己不应该为情感的觉受再责难他。即使发生过什么,已经发生了又能怎样呢?从这几天山口铭川对真由美的态度,她并未发现有任何越礼或暧昧的地方,她不应该怀疑他们。
“黑道生涯总是动荡不安的,而且因果不好,你不能退出不做吗?”吴爱真说。
山口铭川闭上了眼,吴爱真的话听在他耳中像幼儿的梦呓,他不再说什么了,他说,“睡吧,不要想太多了。”
山口铭川又睡着了。但吴爱真却失眠了,她想到了种种山口铭川退出黑道组织的可能,但即使他不做了,其他帮派的人或他曾结下的仇敌会放过他吗?他是否还能过平常人的生活……好难啊!吴爱真瞪着眼,望着昏暗灯光中的屋顶,恍然觉得空中有一只眼在看着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留有痕迹的,都在因果之中,迈出第一步,第二步想收回脚来不易,抹掉第一步的痕迹更不易,奉劝世人,任何不好的事千万不要迈出第一步啊!如果已经迈出了,要为自己留有余地,能避免的坏事千万不要做,因果丝毫不爽。如果有些人能听到她半夜躺在床上这样说,一定会觉得她幼稚,天真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