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陋室情执

《法界之心》·第一部 空花

小沙弥下午一点多就回来了。吴爱真正在书房为《女人》杂志撰稿,听他把门关得乒乓响,不一会儿就兴奋地冲进来,一把将吴爱真从椅子上拉起来,抱着原地转了两个圈。小沙弥今天的力气真大。

“菩萨,你知道吗?我们今天的展览办得特别成功。市里领导都夸奖说这次展览组织得很有水准。我从未见郑总那么开心,那么得意过。她去年也办过一次,是米朗组织的,但事后她很不满意。她中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专门给我敬酒,说这次展览我立了一大功,让剩下几天的事由别人去做,说我辛苦了,让我回来好好休息休息……”任情非激动地说着。由于喝了酒,满脸绯红,清亮的眼神在酒与兴奋的作用下醉意朦胧,盈满自豪的喜悦。

“我看是你开心得意吧,得到郑美琴的夸奖。”吴爱真揶揄着推开他,又坐下来拿起笔。

小沙弥似乎也觉自己兴奋得有点过头了,尴尬地笑着说:“在写什么呢?你就不懂我的心,我工作被领导认可赏识,你也不犒劳犒劳我。”

他粘乎乎地蹭过来,从后面搂住吴爱真的脖子,看她书桌上写的东西。“哇!修成美女密法,这倒是个热门话题。我们单位的‘仙人掌’(任情非一位女同事的绰号)总想变成‘牡丹花’,我原以为美女是天生的,原来可以修成的啊!”任情非边说边抢过吴爱真正写的草稿,躺在书房的躺椅上大声念了起来:真正美女之美,不在胖瘦,不在脸蛋,在于自然,更在于神韵。外表之美、丑、胖、瘦很难改变,而神韵之美由心而发,故可以修成。如:一、没有嫉妒心的女子,神态会恬静,脸如秋月般静美;二、没有嗔恨心的女子,常有柔顺似水的品行,眼神会非常清纯而水灵;三、常能轻言细语,不说粗话,而且能常随喜赞叹别人的女子,可以吐气如兰,成就甜蜜动听之音声;四、不邪淫之女子,可得高贵圣洁之相,气质优雅,楚楚动人;五、不骄慢之女子,可成就朴实清纯之相,有山泉涓涓流淌之美感;六、对万事万物心存爱心,常行布施的女子,因平等之爱心,而生出母爱般的光辉,成就神彩照人的慈和之美;七、不贪婪、不抱怨之女子,因神气清静内敛,可得丰满圆润之体韵,并有柔弱无骨之美感;八、做事专注,用心纯正,又具有以上诸德之女子,气注神凝,长久肌肤纯净如凝脂,神态恬美大方,静如皎月,动如波光熠动流淌,自然成就淑女诸种美德,形神魅力无可抵挡。

“哇!有此等美女吗?这快成圣女了。不过,你这美女之美,在乎神韵,神韵由心而出,倒是新观点。我们单位那些正准备减肥、整容的女孩大可不必又花钱又疼痛了。调调心,保持自然就能万事大吉。”

任情非将吴爱真未写完的稿子放回桌上,有一张掉到了地上。“当然是这样。”吴爱真边拣回稿纸边说:“脸蛋是父母给的,身体胖瘦由不得自己,这世界的知识只能提升一个女人的气质,但神韵却是从心流出来的,是真正不会凋谢的美,而且每个女子都可做到。如一个女子能做到以上的几点就可尽显自己神韵之美。具有神韵之美的女子在万事万物面前,都由于心灵的合于自然而能不失自信。那样,‘仙人掌’有‘仙人掌’的风采,干嘛要东施效颦,非得变成‘牡丹花’,也许在满园整容培植出来的‘牡丹花’中,白马王子独青睐‘仙人掌’呢?因为她最起码有天然的美。”

“我代‘仙人掌’向你致敬!仙人掌的自信心有救了。我上班就向她传达这个喜讯,美人之美,在于自然,在乎神韵。不过,美人,我们现在一起午休一会儿怎样。”任情非不由吴爱真分辩什么,便执拗地拉着吴爱真的手进了卧室。

小沙弥抱着她亲吻了一会儿便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看来这几天,他确实是有点累了。吴爱真从床上坐起身,爱怜地看着小沙弥孩子一般熟睡的脸。他们虽在一起一年多了,但平时并不住一起,小沙弥住公司的公寓,他们只在休息日才会聚在一起,而且小沙弥常会出差,加班,其实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小沙弥喊她菩萨,是夸她有智慧,而且常常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在修证佛法前,吴爱真觉得这其实是她性格中最柔弱缺陷的一部分。睿智只能使她更深地洞察人生,更多地看到人性的多面性,更清楚地察觉到事物的无常,而且更敏感地体验到人情的冷暖。她常常无奈地看着一切的发生或逝去,有她自己的,有身边朋友的。记得有一段时间她异常的多愁善感,甚至花开花落,春夏秋冬的变迁也会令她莫明奇妙地泪水涟涟……

随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多,她变得对生活有点漠然,缺少激情。她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她也不能从无数变化的事物中获取力量,新生和任何感动。但她觉自己并未失去对生活的爱,以及对人性的宽容和理解,这也许是一位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但她不满意自己,她觉自己的生活有些沉闷,有些压抑,不够洒脱和自在。

自从修证佛法以来,她逐渐能冷静地旁观一切而不被变化伤害,并在这种冷静的旁观中用佛法的智慧对生命及万事万物的无常性有了更圆满更清醒的认识。尤其是在对自己的时刻反省中,更清楚地觉察自己的每一个起心动念的习气。这使她变得不再悲观不再冷漠,而且对自己的了悟使她对别人变得更宽容,对人及事理解更透彻,内心常会油然对众生生起悲悯。但她还不能时时从这种智慧中得到喜悦。她心底常会浮起一种淡淡的愁绪,像皓月前的一抹浮云。除了工作,她更多时候是静默的。也许,正如师父所说,她还不能无我、博爱,她心中仍有未尽的情欲,她仍有执着,而且定力也不够,不能将悟境时时刻刻保任……

小沙弥似乎做梦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眉心稍稍皱了一下。吴爱真此时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忽然问:“小沙弥,我们之间的这份爱能维持多久呢?”此时,觉有一丝酸楚从心底溢出来,有一抹雾水弥漫在眼眶。不知为何,对这份情爱,吴爱真有太多的宿命感。她一直认为在人世间的诸多感情中,爱情是最美的,它不像亲情,需要血缘关系;也不像友谊,君子之交淡如水。它是亲情,却不需要血缘的维系,它包含友情,却比朋友之情更浓烈更无私。它是两个生命碰撞与融合后开出的最美丽的花。她曾渴望一种专注、深沉而脱俗的爱情,但人世间有吗?即使有又能持久吗?小沙弥的爱也许是纯净的,但从他时而激昂亢奋,时而落寞低沉、飘忽不定的心神中,她未看到他们之间这份情感永久的保障。等待这份爱的明天会是什么呢?想到这,她觉得自己的心好累……

忽然,小沙弥从梦中惊醒,两只红红的眼睛惊诧地瞪着吴爱真:“是谁在吹箫?”“做梦了吧?”吴爱真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小沙弥眨眨眼,方才知刚才在梦中。“梦到什么了?”吴爱真问。“还是那个梦!”任情非闭闭眼,眼中竟涌上泪水,有一滴顺眼角滚落。“你还没有帮我问师父吗?这个梦我已经做了很多次了。”

“问了,师父只说是宿缘。”

“有些事也真是奇怪。我在梦中听到的声音又像箫声又像笛声。每当听到这个声音,我就会惊恐,而且心中会生起莫名的惭愧。”

“是玉笛!”吴爱真肯定地说。任情非瞪着眼,“你怎么知道?”“我觉得是,我喜欢玉笛的声音。在禅定中,我听过。”

任情非一跃而起,“喂,快说说。你在禅定中听到什么?”

“只是在一次打坐中,我感觉自己在微风和流云之间轻松地飞翔着,旁边有白鹤为伴,自己变得轻盈快乐。俯视山川、江河都清晰可见,真是太美了。忽然面前云雾涌来,只见云海之中,恍然有一位少年,吹一支玉笛,笛声悠扬悦耳,高山流水,声声含情。我向他飞过去,他忽然消失了,但笛音不绝。在迷雾之中,我一直随着笛音飞,雾气愈来愈重,我睁不开眼,呼吸感到困难。但笛声更浓了,我的心似与笛声紧紧相连。笛音是我的心境,是我的情。我一直顺着笛音飞,飞得好累好累……”吴爱真停住了。

“飞到哪儿了?”任情非问。

吴爱真说:“师父说那是情天,我那样飞,永远飞不出去。”

“那个吹笛的男子是谁?”任情非一向对这些事较真。

“是你喽!”吴爱真开玩笑地说。

“可我是爱你的,你为什么要飞出情天。”任情非竟认真的像小孩一样,还红了眼睛,似乎泪就要淌下来。

“这只不过是个幻境,你较什么真。”吴爱真怜惜地说。

“嗯!我认为禅定中有些事是有什么寓意在里面的。”任情非默默躺下,把双手枕在脑后独自沉思着。

“为什么我听到箫声会惭愧呢?我听到的声音跟你的一样吗?”

“我想,如果你惭愧,是因为你的心染着了。因笛声是‘心’音,是表达非常纯净的感情的,因那是在情天,是无欲的。”

“你师父有没有说你怎样飞出情天?”

“这还用问吗?师父肯定说,看破放下就解脱了呗。”

“如这样,那你看破放下了,别人还未放得下,修行人岂不都变成无情无义之人。”

“怎么会。一个真能看得破情天欲海已了脱情欲的菩萨,一定会同时具备大慈大悲。而且那种放下只是放下了对情欲的执着和分别。她如果在情天,会对情投入得更深、更专注。因她是身、口、意合一的,在每一刹那中,她的爱都是全身心的投入,全身心的奉献,而且不求回报。因对自己情欲的不执着和对空性的了悟,使她绝不会从对情欲的所求和得失中伤害任何人,除非她为了众生的利益而放弃自我的一切。”

“你能吗?”任情非问。

“不能”。

“那你怎会懂?”

“闻思慧,非修证所得,故不能。不过,在禅定中,我似乎到了

情天的尽头,在云海深处,我站在一株樱花树下,樱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我看着那位仍在吹玉笛的少年,他的笛声忽然变得高亢激扬,充满悲声,我向他挥挥手,而后转身从翻滚的云海跃了下去,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欲海。”

“如果未‘离情’掉入欲海,那不是生不如死?!”任情非傻傻地想了一会担心地说。

“是啊!你可千万别掉入欲海,被欲望牵着鼻子走,我觉得你还不够格做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还是给自己留点底线,省得下欲海心受折磨。”吴爱真逗他。

“乱讲,情欲哪能分那么清。你没听过情动欲海,欲动情牵吗。”

“总是有所偏重。”

“我觉得无情无义只为欲望活着之人还是很少的。感情变化快,只是诱惑太多了。大多数人做不到坐怀不乱,也抵抗不了名利的诱惑。”任情非说。

“你别为那些负心人开脱了。其实如果真掉入欲海,这个人即使以前再有情有义,也会因名、利心的膨胀变得冷酷无情,背信弃义,极端自私。”吴爱真说。

“有那么严重,别说得太绝对了。”

“不过,有一种人例外。师父说,如果大菩萨进入情天欲海,因绝不退转的慈悲之爱,使她的心能不染不迷,而且因深入了知众生的习性,使她能获取更多的善巧方便度脱众生。”

“可我们现在都不是菩萨,还是凡夫俗子,就不讨论这些问题吧。”任情非边说边拉着吴爱真躺在自己臂弯里,轻轻吻着她……任情非一会儿便亢奋起来,吴爱真将呼吸急促的小沙弥推开,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

“菩萨,我觉得像现在这样情也美,欲也美。为什么要解脱。”

“是啊!情欲也美!但情会变去,欲望永无止境。失恋是苦的,别离是苦的,欲望无法得到,怕失去是苦的……因为情欲又生出多少烦恼、痛苦、战争、疾病,你只看她美的一面,享乐的一面。但这些太短暂了。这种享乐和刺激带给人的却是生生世世的六道轮回,永远无法解脱的生、老、病、死。如不小心,福报享尽了,还有永无出期的地狱之苦。”

“我做个好人还不行吗?即使死后下地狱,我想也不至于轮到我。”小沙弥说。

“如果社会风气不好,你想做个好人都很难,何况还有共业。只你独善其身,大家的道德水准都跟不上,你在这个大环境里,也迟早会被染得花花绿绿的。况且你说做好人,你的标准是什么呢?”

“我觉得一个人能做到儒家文化的五常仁、义、礼、智、信,就可以算一个君子好人了吧。”

“如果单从做人的角度看,确实做到这几点也算君子了。”吴爱真沉思着说。“不过,在佛法里,人的身体轮回需要生命的终结,但心的轮回却是刹那刹那生灭轮回。如果像你说的,一个人能自始至终都遵循这个‘君子’的道德标准,那这人的‘心’也定是刹那刹那生灭在‘人道’中,这才算是一个真正的‘人’。而现在大多数人的心却刹那刹那轮回在其它道,更多时间与三恶道相应。有的人是因为欲望的膨胀,有的人是无法抵抗生活的挫折和磨难。

如我诊所曾有一位病人的孩子夭折,她肝肠寸断,无心做一切,整天以泪洗面。我感觉她的心似乎已在地狱受苦。有一位病人的丈夫有了二奶,她日夜不能寐,像要发疯,只想着报复,情绪失控,暂不论她丈夫的对错,只觉她的心已轮回在了阿修罗道。这两位病人也许很想做一位高尚的君子,但在生活的逆境面前,她们却无法用智慧来面对,她们的心也照样堕落了。其实,现在大多数人的心长时间不在人道。我认为佛经上说,末法时代人愈来愈少,是指人心来说的,是指人心不能在人道。人如果‘心’常与其它道相应,福报享完后,肯定会在轮回中失去人身,这样下去,还会有人吗?!”

小沙弥沉默着。吴爱真说的这些话虽听起来不无道理,但还不是自己目前要关心的,现实社会倒是让人更多担心人口猛增,地球资源够不够享用,至于人福报享完了,天灾人祸、瘟疫、战争或在六道轮回中堕落等等,自己还力量太小,改变不了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是伟人们说的,自己一介凡夫,把自己的品质,把自己的生活搞好就行,还担不起什么使命和重任。

“喂!你今天见到我们公司的米总,你对这个人印象怎样?”任情非转了话题问,他觉那些话题太沉重了。

“这个人非常虚伪,在一起共事还是提防着点。”

“咳!又来了。我现在是他很好的哥们。这小子很能干,在刚进公司时只是郑美琴的司机,仅一年就提成了副总。他待人很和气,连续几年被评为公司的‘文明人’模范,他可是连扫垃圾的大嫂都翘起拇指夸奖的人。不过,我也觉他那种‘和气’有点过头了,有点虚。但他做事很果断利落,而且考虑很周详。郑总让我配合他工作,我还是很欣赏这小子的。”

“不管你怎样看,米总给我的印象不好,不够阳光,很阴,你与他相处还是注意点为好!”

“他阴也不会害我吧,我与他又无任何利益关系。不过我发现米朗与郑美琴的关系有点暧昧。”

“你还对这种事好奇吗?”

“我不是奇怪郑美琴与米朗的关系,而是奇怪郑美琴与老公在外人眼中可是出奇的恩爱,听说结婚都五年了,人们还看见他们拖着手散步。”

“他们没有小孩吗?”

“没有。有一次,米朗帮忙联系一位治不育的老中医,看他的热心样我估计是帮郑总联系的,大概是郑美琴不育。”

“听说聪明会绝顶,是否太有才会绝后?”吴爱真假装若有所思的样子说。

“呸,小心你师父骂你造口业。”任情非就这点品质纯净得可爱,他欣赏的人,背后也不允许有人说一点对此人不中听的话。

“要正身、正意、正言,清净你的身、口、意。”吴爱真学着师父

的声音,一本正经粗声粗气地说,逗得任情非笑起来。

“晚上咱们俩去‘飞天’吃饭吧。”任情非说。

“你又想去看那两个小‘飞天’了吧?!”吴爱真开玩笑。“飞天”是离吴爱真家不远的一家素食馆,似乎是甘肃一位女老板开的,包间里有一些模仿敦煌飞天的壁画和昏暗的壁灯。氛围上倒也有置身大漠敦煌莫高窟的味道,饭菜口味一般。吴爱真和任情非去过一次。任情非很喜欢那个包房的装饰。只是送菜的两个服务员长得太丑,有辱“小飞天”的雅号。但两个小姑娘爱笑,其中一个有一对小虎牙,笑起来憨憨的。另一个一笑就脸红,可能是刚从农村招来的。任情非说这两小飞天别看长得丑,但率真得可爱,在城市很难见到这么纯净的小姑娘了。所以吴爱真开他玩笑。

“嗯,我有菩萨陪着,再美的飞天都不会看。”任情非一副嘻皮笑脸。

进了“飞天”餐馆,他们仍要了“曼陀罗花”那间包房。今天招待他们的换了两个服务员,那个小虎牙“飞天”不见了。先进来一位倒茶的小姑娘,挺俊俏的,但脸绷得紧紧的,一脸的不耐烦。小沙弥故意找些话想搭讪,被翻了几个白眼,小沙弥自讨没趣,估计这位“飞天”心情不爽。后又来一位点菜的,模样也可人,但眉飞色舞,小沙弥一逗便频送秋波,似有些太轻浮,也不管旁边还坐着一位“菩萨”。小沙弥便有些兴趣索然,吃饭也没劲。

吃过饭,他们在包房品茶。其间,小沙弥说他这几天读《诗经》并得意地背诵了《诗经》的第一篇《关睢》:

关关睢鸠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

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

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

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

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

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

情瑟友之

参差行菜

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

钟鼓乐之。

“我很喜欢这一篇。每当背诵这首诗时,我都仿佛看到了一个画面,在一条雎鸠和鸣的河边,一位美丽优雅的少女与一位品行高尚的青年男子相遇了。参差不齐的荇菜叶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男子被女子的美触动了,他的心像水面摇摆的荇叶一样狂跳不已,他情不自禁,无法克制自己对这女子的爱慕和思恋,梦寐以求得到她的芳心,他渴求与她琴瑟和鸣,互为知音,共奏天长地久,渴求与她钟鼓同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觉得这首诗中青年男女并非实有其人,它只是存在于现实生活中青年男女心中的一个意境,是一种对美好的、道德高尚的爱情生活的一种向往和追求。”小沙弥摇头晃脑背诵完诗后继续发表他的宏论。

任情非背诗时,吴爱真用筷子轻轻敲着碗,给他伴奏,现在听他这样说,便笑着附和。“是啊!我也很喜欢《诗经》的这首开篇。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我觉得用‘思无邪’定为这首开篇的名字就很合适。不过,你说的这位男子的渴求在诗的表述中似乎已达到了。如后两节‘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其中的‘采之’我认为是说他们已成为恋人,而‘芼之’则说他们已接纳选择了对方。而‘琴瑟友之’和‘钟鼓乐之’却是我在这首诗中最喜欢的境界。我认为诗中用‘琴瑟友之’来比喻他们在一起相处或互通音信时的相知、相爱与内心的喜悦。而以‘钟鼓乐之’表示他们之间不管贫穷与富有,卑贱与高贵,都已不能影响他们家庭的和睦、快乐与恩爱。以‘钟鼓合奏’来比喻家庭之祥和快乐。夫德妻贤,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而且,这两节我认为还带有男子尊崇敬爱女子的德行、情操的意思。”说到这,吴爱真停了下来,两眼似沉思着望向远方,眼眸中充满神往之情。“现在真能从内心体悟到这首诗的人很少了。如果有女孩能领悟这首诗,你绝对可以娶她做老婆了。”吴爱真像在对任情非说,又像在喃喃自语。任情非听后却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她,似乎在听痴人说梦。

“老婆,你嫁给我吧!”任情非少有的严肃而认真,把吴爱真吓了一跳,才忽然醒悟过来。“哪有你这样求婚的,既然已是老婆,还有再嫁一次的理由!”吴爱真狡赖。“我们现在是‘左右采之,情瑟友之’,我想‘左右卬之,钟鼓乐之。’”任情非的脸憋得通红,又开始较真了。吴爱真的内心有些慌乱,她不知该说什么。自己并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可又找不到拒绝小沙弥的理由。

看到吴爱真的迟疑和慌乱,任情非突然受伤了。他不再说什么,眼神有些黯淡地转向别处。“是啊!我还没有房,没有车,我一无所有,我还没有资格娶你。”“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吴爱真忽然泪水涌上眼眶,她觉得自己的感情被任情非的误解玷污了。“那是你不爱我?!”任情非仍有些恼怒受伤的感觉。

“也不是。”

“那是什么原因?你准备只恋爱不结婚吗?”吴爱真摇摇头。“修行之路还很漫长,也许一切都会变去,感情不可靠”。吴爱真声音低低地说。一时她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内心的那种恍惚不安与没有任何证据的预感。

任情非只听到她后面两句,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腾地就冲了上来,“去你的破理论,你活得累不累啊!我也知道一切无常,爱情会消失,感情不可靠。但也许等不到我们移情别恋,我们就死了呢。生命也无常啊!你一点也不乐观。活在当下,把握住生命的每一滴真实体验,用智慧去面对它,生命才有意义。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很对。是我的心态有问题,你不是活在当下吗?为什么现在又为我的暂时拒绝而生气,你要执着什么?你又用怎样的智慧来面对这一刻。”吴爱真镇静下来,试图为自己作些辩解。离开真情,任何的巧言善辩都显得那么多余,而没有力量。

任情非不再说话,隔了一会儿,他狠狠地说:“你不就是想再考验我几年吗?随便你。以后我不再提结婚的事,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合格做你的丈夫了,请通知我。好,我们回去吧。”

吴爱真默默站起来,任情非一把把她揽入怀里,认真地恶狠狠地说:“巫婆,告诉你我爱着你。”然后搂着她的肩出去了。在任情非的手臂下,吴爱真的内心泛起一丝酸楚。她轻轻为自己叹了口气……素食店中传出熟悉的音乐,是藏语的大悲咒。小沙弥一路在哼着,唱得婉转动听,声音有些哀伤。

“师父说,要多些慈悲心才能与大悲咒相应。而不是悲伤。”吴爱真说。

小沙弥充耳不闻,自顾自哼着,“你怎么知我不是慈悲心,我在慈悲任情非,他也是一位苦难的众生。”

“贫嘴,口头禅!”吴爱真轻轻地笑了。但任情非的内心却很想流泪。

“情非,明天我们一块去‘湖心公园’玩吧。”吴爱真想调和一下任情非低落的情绪,任情非不置可否地继续哼着大悲咒……

晚上,在相拥入眠的那一刻,吴爱真忽然说:“情非,如果你有一天不爱我了,请直接告诉我。”任情非闭着眼说:“会的。”内心却升起一阵烦乱。他觉吴爱真有时悲观的不可理喻,经常在他激情高涨的时候泼凉水。他承认她对人情世故比他懂得多,看得透。但即使未卜先知又怎样,生活照样要开心地过。人迟早会死的,如果每天想着这件事,还怎样活得开心。吴爱真还说他心神飘忽,对感情不够专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见了美女多看几眼,看到心仪的女子调侃几句,这也不代表他对她的爱就不专一了。他又没有拈花惹草,生活就要轻轻松松,简简单单,他觉得吴爱真活得太复杂太累了。他是很尊重她的,同样也在爱着。他不懂,她既然能够洞察很多事,为何却不能坦坦然然地放下。她常有一些多愁善感,而且反复提醒他注意这注意那,像个老婆婆一样,有时让他觉得本来已很有压力的生活变得更沉重了。说句心里话,他与她在一起呆久了,有时会感到有点沉闷,他一直逃避这种感觉。他怕这种感觉影响到他们俩的感情,让吴爱真对爱情更加悲观。但他喜欢吴爱真敏锐的洞察力和睿智,而且吴爱真对情感的真挚和专注也常使他感动。他有时觉得她的心善良而圣洁,有时又神秘莫测,也有悲观灰暗的时候,她的情绪常会感染到他。他不能为她分担什么,他觉得她似乎在全身心地爱着,但她却是全然自我的一个整体,没有人可以进入她。他是简单的,他也搞不懂太多他智慧到达不了的地方,他只能用他似乎微弱的爱呵护她,呵护他们之间的感情。他只觉得她的爱有时太大了,大得无边无际,他怎么努力也只是一盏灯与太阳的光相比。他听她为他阐述菩萨的“无我之爱”,菩萨的智慧与慈悲,也许她有一天真的会做到。但现在,他知道她的爱还不是,她的悲观失望就是完全“自我”的表现,倒不如他活得洒脱。他有几次与吴爱真的交流中,忽然有些烦燥,有想逃离的感觉。他现在没有太多的贪求,只想挣些钱,买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买一辆车。他的几位朋友现在社会上都混得不错,有房有车有家,他却一无所有。大学同学聚会时,那些同学财大气粗,这个经理那个老总,让他平添许多寒酸。他认为自己并不贪,如果有一些基础和积蓄后,他也可以去修行,他愿意陪吴爱真一块修。在佛法的领悟上,他觉吴爱真有天赋。这时,他忽然想到了梦中的笛声,他内心不禁又一阵慌恐。爱真说自己是因为心染着了,他没有什么触动,他觉得自己与许多人比起来,要纯净得多。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弄懂那莫名的惭愧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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