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游园雅趣

《法界之心》·第一部 空花

第二天下午,吴爱真与任情非去了A市的“湖心公园”,这是A市最大的一座水上公园。在公园的一片绿树林中,有一个小型的陶瓷作坊,供游客自己设计一些陶瓷作品。他们俩第一次来这儿时,曾共同设计制作了一把莲花壶和一对莲花样的小茶碗,虽烧出来后,壶把都歪了,但任情非奉若至宝,珍藏了起来。也正是那一次,他们互吐爱慕之情,成为了一对恋人。

今天游客并不多,因从早上起,天就阴沉沉的,但现在已是下午四点多了,雨水似仍在酝酿之中。空气稍有些沉闷,但坐在湖中一艘船上时,湖面的风吹过来,吴爱真感到了一丝凉意。

任情非已经在点茶了,因这艘船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有甲板通岸上供游客在上面品茶观景。

当铁观音的香气在鼻端、口唇弥漫的时候,天空终于飘下了细细的雨丝,轻柔而密集地撒落在湖面上,闷热已久的湖水欢快地波动着开出一朵朵涟漪。

“在船上观雨景,似乎比岸上更美。”任情非透过雨雾,出神地望向湖岸。

“是啊!再说还有佳人陪观,红袖添茶。”任情非闻言,也把眼神移向身边冲茶的女孩子身上。女孩子大约十六、七岁,长得很标致,穿着特制的葱绿色的“唐装”,正襟端坐在他俩旁边。她未听他们俩在说什么,正认真地按次序开水、冲茶,那娴熟的手法,沉静优雅的姿态,颇让人爱怜赏识,吴爱真已暗暗看了她好一会儿。任情非今天似乎有些心事重重,并未向往常一样与小姑娘开玩笑,颇有君子风范。他端起茶杯轻轻吸了一口,仍转头望向湖面。

“可惜我们俩才疏学浅,这么美的景也只有望湖兴叹。如果是古人,一定又是吟诗又是填词,这样才不辜负这美景、香茶与佳人。”任情非放下茶杯说。

“不会吟诗填词作画无妨,有古人现成作好的,我们俩各背一首如何,不过里面湖水、雨、船、茶至少要有一样。”吴爱真想增加一下观景的情趣,她知任情非肚子里背了很多古诗词,背几首应时应景的当不难。”

果然,任情非来了兴致,他稍沉思一下便说:“好!我先背一首。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天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好!这是南宋蒋捷的《听雨》,里面有雨、有船,算应景,但不太应情致,觉有些凄凉低落。”吴爱真说。

“轮到你了,你来一首应景应情的。”任情非说。

吴爱真认真想了想,笑着说:“我能否不背诗词,讲一个关于喝茶的禅宗公案。”

“也可以。”任情非说。

“曾经有三位很有名的禅师去了一个茶肆。卖茶水的老太太是一位习禅多年的居士。她热情地迎上前,请三位‘名师’就座,然后说:三位禅师大名,如雷贯耳,今天能来老太太这小小茶坊喝茶,真是蓬荜生辉,但不知三位禅师能否为我表演一下用‘神通’喝茶,那今天这茶我就不收茶钱,算供养三位禅师。

三位禅师平时常受人吹捧,今日见这小小茶坊的老太太竟也知他们的大名,不禁都有些飘飘然。但一听老太太后面的请求,都面面相觑,其中一位说:老人家,修禅贵在修一颗平常心,不讲神通,故我们三人都不会用神通。

老太太莞尔一笑说,这神通其实不难吧,三位禅师不会,我倒会,现在我为你们表演一下如何。

三位禅师这下是惊奇地互相看了看,不知老太太会用什么样的神通喝茶。

老太太话毕,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三位禅师恍然大悟,连说:惭愧!惭愧!吃、喝、拉、撒、睡,搬柴运水哪个不是人的神通妙用,这就是平常心。每天挂在口中的道理,今天却败在了一位老居士无分别的“平常心”面前。三位禅师离座而去,从此踏踏实实修行去了。”

任情非默默品着茶,听吴爱真说完后,沉思了一会儿说:“‘平常心是道’学禅的人都会说,但真正用的时候,很难保有一颗平常心。平凡之中的神奇伟大有几个人真正能懂。”

“是啊!”吴爱真喝了一杯茶。“如用这个公案对应你刚才的诗,少年、中年、老年听雨,虽境在变,但‘心’仍是一样的心,何故心随境转。‘天阔云低断雁叫西风’也只不过是一种风景,又或人生际遇,坦然面对好了,就不会触景伤怀,感慨万千了。”

任情非看了看吴爱真,皱了皱眉说:“蒋捷年轻时是一位公子哥儿,中年做过官,但又恰逢当时国破家亡,许多人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故触景生情,才有听雨客舟中,天阔云低断雁叫西风。后他又辞官隐居西湖竹山,大概也参禅修道吧,希望身心能从此解脱,一个人一生的这三种际遇确实是令人唏嘘感叹的,尤其壮年时面对‘国破山河在’不堪回首的故国风情,才气满腹,抱负满怀的他又怎能不触景伤怀,如果一位禅者面对此景又怎样呢?难道他会面对国破家亡而无动于衷吗?难道他无情?”

吴爱真笑了。“禅者不是无情,而是无心。因为无心,所以禅者一定是积极入世的。积极地将出世法运用到红尘之中来,即用‘出世的心’来做‘入世的事’,也唯有如此,禅者才会在做每件事时,身心投入的彻底而纯粹。也唯有如此,在面对无法改变的境遇时,才不是消极的对待和伤感,而是因此生起无穷无尽的慈悲之心,由此启开‘对此世界的无常’解脱的智慧。又因此悲心和智慧,谆谆告诫人们正视因果,人间因果不昧。”

“又开始讲佛法了。”任情非为吴爱真换去了面前的凉茶。“你说得对,但这一颗能不住不着相,不随境转,随时起用,过后不留,‘无心’的心却好难得到啊!有多少事拿不起,又放不下啊!”

“那就不如修道去!”吴爱真笑着说。

“修道总得打点基础吧!比如很现实的要攒一笔钱。否则吃什么,喝什么?”

“攒多少才算够?你又不知修多少年可以成就!”

“你不要这样说。其实向道之心我也很强烈,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谁不想过。但总要现实一点。人世间的事情不是心想就能事成的,光凭浪漫和热情不能解决问题。”

“你的道理是对的。每个人选择的修行之路不一样。你既要先入红尘,攒钱,面对红尘的不如意和挫折时,就不要太伤怀,不要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要记着你‘入红尘’的目的是为了出世的,是为了将来修行成道的。这样红尘的种种诱惑、种种欲望就不会令你深陷其中。从而无力拔出,因此流浪生死。”

“修行!”任情非望着雨后初晴雾蒙蒙的湖面,“怎样修?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很迷茫。佛教经典也看了一些,美其名出离修行很久的人都见过(噢!不是说你啊!),但还不都是一样,活在现实与出离的夹缝里。不仅走得很难,而且修行也只是修在了口上。”

“有些人发心不纯正,只是沽名钓誉之徒。有些人是因某种因缘不经意中涉入佛门,没有很好的老师引入正知正见作指导,故才会修很久没有曙光,而且愈走愈难。而更多的人修证选修的法门走的路都是对的,但质的飞跃需量的累积,比如功德、福报的增加、心量的打开等等,而这些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人的寿命不长,除了吃喝拉撒睡,能用来修行的时间在一生中少之又少。如想成道,只能抓住每分每秒来做了。比如,你从现在就正身、正言、正意,全身心用来品茶,把对过去的回忆,未来的想法统统抛开,心尽量止于自己的身心内,周围发生任何事只是旁观,包括旁观你这个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如:倒茶、喝茶、说话、知茶味等等。如能自己把这一切观得清清楚楚,这就是马上在修行了,并不是非要等到攒够钱背着到山中去才算修行。”

任情非静静地坐了一会说:“唉!可怜我念念不是在过去,就想未来,要么就是散乱、失意或住在面前的境上,很难定。”

你真要是这样观得清楚,明明白白知道“心”在想什么,住在什么境上,而不去分别,不随境转,这就是修“止观”了,长久以往下去,就可得“定”。因人从粗浅的意识到微细的意识,念念不住,都如梦幻泡影,这就是“止无一念之所思”。即虽有意识的波动,但究竟性空,故并未生起过(但对刚开始修禅定之人,是指止息所有妄念,成就止力)。而“观无一念之所舍”,即每一念都要了了分明。了了分明这个“空”中生起的“有”。这就是大乘菩萨在日常生活行、住、坐、卧中的“止观”修法,可成就法身。但它还有四个“加行”,即布施,持戒,忍辱,精进,是大乘进入禅定,悟入“法身佛智慧”的必需条件。没有这四个“加行”,大乘行人很难累积足够的福德资粮来打开心量,包容三界,回归“法界之心”。

“好吧,我会好好修行。不过,回到红尘,对境对人时,“心”就会跑掉。也许我只是闲下来时空有一颗向道之心,其实内心目前最渴求的还不是修道而已。”

“多观观这个世界的无常吧。生命如此的脆弱,旦夕祸福随时会来。即使我们能寿终正寝,也不过百年,日子会在吃喝玩乐中飞逝而过。我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死后又到哪里去,这个世界除了我们能见闻觉知的境界外,还有什么样的精彩,我们一无所知。如能在有限的生命中探索未知的领域,探索生命的奥妙也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我们没有科学家们的知识,但佛告诉我们,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与佛同样的智慧,我们凭这个已经拥有的“暇满”之身即可获得这种智慧。何况这种智慧不仅可以指导我们今生的生活,令我们做人时活得更快乐自在,而且可以令我们出离生死之界,永不会在“六道”轮回。这应该是我们每一个人需要,渴求的,也是每个人只要去做都有可能成就的事。为什么我们不把它当作最重要的事来做?难道这个世上的一切还有比这件事更值得我们去付出一生吗?千秋功业,万世英名,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都不过是在人间又造下几多恩怨,几多业缘,功名利禄,无常的感情都无法使我们真正获得满足和幸福。而步入佛法海洋中的人是幸运的。修行只是一个阶梯,获得我们真正想要的才是最主要的。而我们人真正想要的是佛的力量、智慧,以及大慈大悲永不失去的爱。而这个通过发菩提心,通过修佛法中的法门即可办到。”

任情非默默地看着吴爱真,看她越说越兴奋,便打断她的话。

“嗨!大道理我也懂,但我还一时做不到。眼下只想着结婚、升职、涨工资、买房、买车,就这么现实,否则我心不安宁。”

“你眼光不能放远一点,气度不能放大一点,你就不能发个‘菩提心’,三界中那么多苦难,需要菩萨的救度,尤其是三恶道众生。宇宙场需要净化,人心的善恶堕落直接可以影响到很多生命的生存繁衍,你就一点也不觉得有你一份责任吗?”

“我有这个能力吗?有使命感可以,但我能做什么呢?在滚滚红尘,我任情非渺小的不值一提,只能独善其身,遵纪守法,尽力去做点善事,我还能怎样?”

“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你现在力量小,但发个心愿总是可以的吧。比如每天祈愿众生平安、快乐、幸福。”

“顶个屁用!”任情非文绉绉地说了句粗口。“你愈来愈天真了。”

“如果全世界所有人都发愿就会起作用,总比心里想着污七八糟的念头好。”吴爱真脸红了。

“好!有用!我以后每天这样想这样念。喂!能否让伊拉克不打仗?能否让恐怖组织良心发现,不杀无辜的人们报复?”

“能!”吴爱真肯定地说,而后笑了。任情非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顶说:“你可真是菩萨心肠。能令你每天开心,我也功德无量了。”

吴爱真的心里有一丝暖流淌过,沉默了。

“你从上大学就开始修行,修到现在也快八、九年了吧,你还不是仍活在世俗与出世的夹缝中,你渴求的那种爱,渴求的那份圣洁,渴求的那种‘出污泥而不染’的生活还不是常常被‘现实’击得粉碎。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

“我这种天性你认为我不修行会过得比现在好吗?也许我早‘夭折’了。没有佛的智慧指引我,我也许早已淹没在红尘的哪个漩涡了。我认为也许一位菩萨在红尘的行为与别人一样,他也哭也笑,也要吃喝拉撒地生活,但因愿力与发心的不同,使他做每件事都是为了那份‘大慈大悲’的‘爱’来做,而不只是为满足个人的私欲。他在未圆满成道前,也有情欲,但在众生的利益与自己的私欲,情爱有冲突时,他会慧剑斩情丝,为成就众生的幸福而舍弃自我的私欲。这即是大丈夫之行,菩萨之大爱。”

“这个世界没有人真正需要菩萨的救度的。人们也许更多的是希望菩萨能助他们满足自己的私欲。红尘的诱惑这么大,众生五欲之毒这么深,有几个人真正发心想‘出离’。即使真有人想,但在整个修行中,还不是仍在贪、嗔、痴、慢、疑里打转,碰到哪一点‘自我’的坎都迈不过去。像吸毒人在戒毒。而这个毒还不是外来的,是生命本有的,生生世世累积而来的业力之毒。要想成就谈何容易。在这个时候,一位菩萨即使粉身碎骨将自己布施出去,又能怎样呢?众生不愿出离,愿出离的又顽强的执着‘自我’。你想怎样?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救世主’吗?每个人的习气、欲望一点点都不许你碰的,怎样度他们呢?还是全身心的用来修自己吧。自己也是众生,救出自己也是救出众生的一员。何必整天想那些冠冕堂皇,不切实际的话。”

“不是这样的。正因为我每天都在想着六道众生的苦乐,虽然我并未真正帮到他们什么,但在禅定中,常有一些无法逾越的障碍,因悲心瞬间生起,故才能瞬间破掉‘我执’而获得飞跃。因在禅定的境界中,是无主观意识的,就像人在中阴境界念佛一样,全靠平时‘心性’上熏修留下的痕迹在起作用。故师父常说我有‘坚固的大悲心’作基础,在修证中才会无往而不胜。故修行人日常的所思所想所看所听都很重要,有时它直接决定你修证的成败,尤其是发心,‘为利益一切众生’而修行,是大乘道行者一定要挂在口里、心里的愿望。它才会有一天结出法身佛的果。”

任情非不再说话。旁边坐着的小姑娘不知是否能听懂他们的谈话,早把冲好的茶斟满他们俩面前的茶杯,而后睁着一对纯真而茫然的大眼睛盯着吴爱真。看到吴爱真注意到了她,怯怯地笑了一下,低下了头。

雨早已停了,没有风,空气中也无雨后清爽的感觉,岸上船上的游客似乎比雨前多起来,因公园在晚上十点多以后才关门。在园子的入口处,有一家公园的餐馆,叫“百味粥馆”,里面熬有几十种风味独特的粥,还有各种各样精美的小点心,吸引游客晚上来游园、喝粥、品茶。

“去‘百味粥馆’喝粥吧”。吴爱真说。

任情非看了看手表,“六点整再去吧,现在才五点半,你饿了吗?”

“不饿,只是忽然想到了上次喝的粥,口味还不错。”

冲茶的小姑娘刚把最后一袋茶冲上,提醒说:“没有茶了。是否再点茶。”

“不用了,把这壶水喝完就走了。”任情非说。“菩萨,讲个故事吧,把你从师父那听的佛法故事讲一个。”

“好,我讲一个。不过,讲完后你可不要再评论说像神话。”

“从前,有一个小镇,小镇靠着一座大山,大山里有两个山洞。”吴爱真刚说到这,任情非就笑得把一口茶“喷”到了船板上。吴爱真莫名其妙地闭上口看着他。他用纸巾按了按口,然后摇头晃脑地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洞,洞里住个老和尚。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

冲茶的小姑娘扑哧一声笑了,急忙用手捂住了嘴,红着脸瞅了一下吴爱真。

“你也太小瞧我了,我的故事与这个不一样,既然你听故事的态度不端正,我不讲了。”吴爱真喝了一杯茶,不说了。

“好!是我态度不端正。菩萨请讲,小沙弥洗耳恭听。”任情非用手指弄了一点水,抹在耳朵上。

这两个山洞可不是住着两个老和尚,一个洞里住着一位得道高人,镇上人们常送吃穿供养他,称他“空行大师。一个洞里住着一条脾气暴躁的火龙,镇上人们并不知晓。

火龙睡了一觉,人间一百年就过去了。有一天它醒来,忽觉腹中饥饿,它把头探出洞口,看见两个打柴下山的人,便一口将他们吃掉了,并又吃了几头动物才填饱肚子。从此以后,它常常吃掉进山打柴、打猎的人,渐渐镇上的人都知道了山中有吃人的怪物,谁也不敢进山去了。火龙很久未吃到人,便在晚上人们都睡了,从山中溜出来,进入民宅吃人。人们看到火龙来了,敲着盆子拿着铁锹锄头与它打仗,但火龙非常狡猾,也非常凶残,尽管几乎全镇人都出来与它搏斗,但每次还是有几个村民落入龙口。它吃饱后,又在一片火光中回到了洞里,洞深不可测,镇上的人更对它没有办法。

镇上人们想到了大山里另一个洞中的“空行大师”,想大师也许有能耐捉拿那条火龙。也是合该镇上的人们遭受苦难,这段时间,“空行大师”正好入定出神云游去了,刚刚回到洞里,就见到了前来哭诉的村民。

空行大师百般安慰村民,告诉他们不要再上山来。等他收复火龙后,他会通知大家。

空行大师做了一个泥人,在泥人的肚子里放了一个用藤条与树枝做的“九头琵琶钩”,然后把泥人摆在离火龙洞口不远的地方。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月亮高高挂在空中,火龙又想出去觅食,一出山洞,便见到不远处背对它立着一个人。他内心刚一喜,忽想不对,这段时间很久未见人上山来,怎会有人这么晚胆敢立在它的洞门口,莫非这个人是来捉拿它的。想到此,它存了一份“戒心”。只在远处悄悄观察那个一动不动立在那的“人”,而迟迟不肯下口吞食。

空行大师有他心通,知火龙心中所想,他正蹲在泥人旁边的草丛里。看它诡疑地在洞口探头探脑,马上将泥人往前推了推,大喊:“大胆火龙,你怕我吗?”火龙一听人声,又看那“泥人”似乎向它扑来,怒火冲天,狂吼一声,一道火柱出去,将那泥人吸入了腹中。泥人在腹中被烧成灰烬,但加了符咒的“九头琵琶钩”却牢牢地勾住了火龙的脏器。火龙本是山洞中上万年修成“龙形”的灵物,见身体被钩住,便使个金蝉脱壳之计,将龙身化作一道红光,想逃掉。无奈“九头琵琶钩”不只钩身,而且上面的咒语可以锁心神。火龙被降伏了,乖乖地爬在了洞口。空行大师为它作了佛法的三皈依,而后告诉它,这个“九头琵琶钩”除非它修行到一定程度才会自行脱落。他会成为它的师父,来指导它修行。至于它饥饿,是因为它动了欲望,如果它能住入定中,吸食天地之灵气就可以了,不必出来觅食。火龙听后爬回了洞中,空行大师用“咒”将洞口封了。

火龙在洞中开始是愤怒,想了种种办法脱离那个钩的束缚,但无济于事,饿了一段日子,火气渐渐小了些,后又开始嗔恨,咬牙切齿地想着有一天一旦它能重获自由,一定将镇上的人都吃光。第一个就将那个骗它上当的“师父”干掉。这样“恨”了一段时日,还是于事无补,而且它发现每当愤怒、嗔恨时,心就会被那咒语捆得紧紧的,很痛。如果什么也不想,反而还舒服一点。它就爬在洞中希望能睡觉,但思前想后所有发生的一切搅得它心里乱糟糟的,睡也睡不安稳。时间久了,反正逃也逃不掉,它想起“空行大师”对它说的话。如果它修行到一定程度,即可脱离此咒。它想不妨先试试,它就开始修定了。它每天按时吸气服气,努力将烦躁不安的心沉静下来。在它刚开始修行时,洞中会被它身上的火光照得一片通明,红光渐渐转成蓝光,蓝光又变成白光,当洞中被它照得亮如白昼时,它在那种境界中飘飘欲仙,似乎觉修成得道了。它得意地想,我快脱离那咒语了,我可以报仇雪恨了。就这么动了一念,身上的光忽然消失了,洞里变得又黑暗又阴冷,而且连以前本有的火光也没有了。它已习惯洞中的光亮,在阴冷与黑暗潮湿中待着,它已受不了,它烦躁地在洞中乱爬,将头在洞壁乱撞,心暴怒得快要裂成了碎片。此时,忽从黑暗的空中传来一个声音:“你不要着急,你修得很好。但请去除嗔恨之心,真诚忏悔你以前所做,你的心即可重获光明。”

火龙听那声音,似乎是“空行师父”,它忽然想流泪,它在黑暗中感到了孤独,原来那个师父还记得它,在它最痛苦的时候他出现了,他原来一直在注视着它。虽然那个咒语是他为它加上的,但想想,自己确实也吃了很多人,是自己犯错在先。如果不是他法力高,恐怕连他也早成了自己腹中之物。它这样想时,流着泪说:“我错了,师父,请帮助我。”

空行师父忽然出现在了它的洞中,轻轻用手摩它的顶,并说:“你的阴冷之气快化完了,当你的阴气荡尽,转成纯阳之体时你即可进升为天龙八部的护法神龙,到时,咒语自除。但这段时间,心中所思所想至关重要,一定要心存善念多忏悔以前过错,以除障道逆缘。火龙至此完全被“空行大师”降服了,它将硕大的头贴在“空行大师”胸前,默默流出悔恨与感激的泪。

后来,空行大师在人间证得十地菩萨,涅槃在另一世界成佛。那条火龙也进升为天龙八部的护法神龙,成功地自己破除了那个咒语。

吴爱真讲到这儿时,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面前空空的茶杯,添茶的小姑娘正出神地听她讲故事。

“完了吗?”任情非问。

“未完。”吴爱真说想喝水,小姑娘回过神来,歉意地笑着,马上将冲好的茶倒入她杯子里。

喝完茶水,“还听吗?”她问。

“讲故事怎能讲一半呢?继续讲吧,还不到喝粥的时间。”

话说空行师父在其他世界证果后,一直想着他在人间洞中修行时,那个山下镇上的居民常供养布施他,才使他在洞中得以成道。他用神通观那个镇上,见镇上的居民已不再听闻到佛法,而且民心堕落,自私自利,忘恩负义,手足相残。妇女邪淫放荡,男人抛家弃子,赌博成风。更有小小少年,聚众斗殴,杀人放火,吸食毒品,整个小镇笼罩着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之光,良心未泯的人们在黑暗之中呼号、挣扎,无力自拔。空行师父升起大悲心,即刻发愿到小镇传播佛法,救拔曾经有恩于他的人们的后代,但小镇上的人们已中五欲之毒太深,一个人去力量太弱,空行师父便寻找愿与他一同再去人间度众生的菩萨、护法们。很快就找到很多愿力相同的菩萨们,还有龙天护法,其中就有那条火龙。大家约好如到人间迷失了,谁先醒过来别忘了寻找并叫醒大家,然后就一起投胎到了人间。

那条火龙和空行师父因与那小镇缘份深,都投胎到了那个小镇。火龙投胎后转成一个漂亮的女人,空行师父转成一个修行的男居士。火龙投胎时急了点,年龄上比空行师父转的男居士大了一岁。

没想到小镇上“人心”的五欲之毒那么盛,简直腐骨消魂。火龙道行低,一出胎便迷得一塌糊涂,除把来时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还把宿世在洞中未修行前的习气全被毒气勾出来了,像犯了毒瘾。因她容貌秀美,胆大心细,手腕高明,故小小年纪,便吃喝玩乐到了极致,只要她能想出的事,几乎没有干不成的。二十三岁时,她就赚了很多钱,但在一次没日没夜的狂赌中,她忽然把赚的钱输光了,开始她有几个情人,但到后来,她发现没有一个真心对她好的,都是图她的色相。因她习气全犯了,那宿世的逆缘全找了来,要知道她宿世在这个小镇几乎没什么善缘,故到她三十岁时,已是众叛亲离,她的父母兄妹都不认她,亲戚朋友都唾弃她,她的心也愈来愈阴冷,常报复戏弄与她来往的人,连她的亲人也不放过。慢慢地她成了孤家寡人。

空行师父道行深一点。来到红尘后时迷时悟,好在他与镇上的人善缘多,故常得到别人的帮助,使他顺利地修行了五、六年,终于记起了来时的任务。他马上在小镇中寻找来时的伙伴,首先在一个酒馆中找到了火龙。“火龙”正喝得醉醺醺的,走不稳当,一头撞在了正进入酒店的空行师父怀里。空行师父扶她时,认出了她。但要让她忆起过去谈何容易,首先要让她修行。但因空行师父也有欲毒,无法时时安住在果位上,故习气欲望未尽。而“火龙”不仅宿世的坏习气全爆发了出来,又染了新的习气。变得多疑而嗔恨,故他们之间的逆缘先成熟了。空行师父要帮她,她浅意识中有空行师父曾为了保护镇上的人而伤害她,令她吞食九头琵琶钩的痕迹,故心中曾有的愤怒、嗔恨、报复之心全发作了出来。因宿世的根器,她很快就喜欢上了修行生活,成了空行师父的弟子。

因宿世他们的逆缘是因为“爱”引起的,是空行师父为了保护小镇上的人们,而惩恶扬善伤害了火龙。而这一世,逆缘成熟的方式还是因为“爱”,火龙爱上了空行师父,她因对感情的多次失败,使她内心更渴望一种真情,但她的多疑和嗔恨,使她总怀疑空行师父身边的其他弟子会从她手中抢走师父,故只要空行师父喜欢欣赏的人,无形中就会激起她心中的嗔恨和敌意。她把空行师父身边所有的弟子都赶走了,而且对空行师父的家人朋友都非常不友好。空行师父与她讲道理,但她听不进去,而且每次都会引起激烈争吵。空行师父每当因此伤心叹气时,心中便会感到有九只铁钩在抓着自己的心。他有宿命通,可以了知前世的因缘,但他的心无法安住在空性的果位上,故他时时在受报。他又不能不管这条火龙。终于有一天,这条“火龙”像“河东狮吼”一样,为了一点小事冲空行师父大发脾气,空行师父不再争辩,而是反省了一下宿世的行为。想想当时火龙出来觅食是出于动物的本能,因为它饿了。虽自己所行是为了人间降魔,除恶扬善,但从个人情感角度来讲,自己用九头琵琶钩勾它,又用咒术将它困于洞中,逼它修行,在起初它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嗔恨、报复心在所难免。自己既然为小镇人们的利益做了这件事,就坦然受报吧。故从此以后,那条“火龙”发脾气、口出恶言时,空行师父便不再争辩,只是微笑,而后心里说:“对不起,对你的伤害是迫不得已的。你要实在无法出这口怨气,就冲我来吧。”这样想时,空行师父的心打开了,再也不会有琵琶钩抓心的感受,因受报来自于自己的愤怒和执着地认为自己所做所行是对的,它不应该抱有嗔恨报复之心。但“火龙”很不舒服时,它就会嗔恨,这不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

空行师父就对这女子说:“你不用担心。我爱我身边的每一位弟子,同时也包括你。而且曾因为维护别人而对你造成的伤害和留下的创伤,我深表歉意,我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你现在也开始修行了,弃恶从善是成就证果必需的条件,希望你也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那“女子”开始没有什么触动,仍我行我素,虽跟师父修行,但也从不尊重师父,稍觉师父所行触动了她的利益,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暴跳如雷,但看空行师父从此再不与她争执了,也不辩解对错,只是微笑着,慈爱地看她发脾气,慢慢心里平和下来,觉师父其实对她也不错,师父心中并不讨厌她身上的习气,她知道自己有很多坏毛病,其实她有时心里很自卑,但现在师父不再挑她的毛病了,师父也能像包容其他弟子一样包容她了。她才感受到师父对她及其他弟子是平等的。她心中也生出一丝感恩,也开始学会体谅师父的难处,理解师父的所为。而且开始按师父所说精进修行。

终于有一天,她忆起了宿世的一切,她从人间的梦中醒了过来。她知道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空行师父也因为坦然受报,为众生修忍辱,而回到了空性的果位上。

在人间,空行师父与他的弟子们一起示现了从五毒炽盛的情天欲海修行证道的过程,很多人从他们的成就中看到了从人间诸苦中出离的希望,看到了佛法的曙光。

“讲完了吗?”任情非问。

“基本结束了。”吴爱真停下来说。

“后半部分又是你编的吧。我怎么听都是在讲佛法。不过,我受益匪浅。我原来以为大菩萨们再来,因生生世世广结善缘,故他们身边全是助缘,修道成道很容易的。现在我明白了,大菩萨再来,常因对众生的‘爱’而得罪魔道众生,在未圆满成就以前,也要受报的。真的是代众生受报。因他的逆缘也是为众生的利益才结下的。值得我感叹的是大菩萨们明明知道这个宿缘,明明知道这个果报,仍然会来到情天欲海,坦然承受果报,无怨无悔,心中始终不失去对众生的那份爱,而且对众生的‘魔性’也怀一份宽容、理解,并用‘忍辱’行来对之。菩萨的行径令我们这些‘独善其身,自以为是君子’的人汗颜、惭愧。

另一点,从你的故事中我还知道了一件事,即菩萨再来,未成就以前,菩萨与菩萨之间,护法与护法之间或菩萨与护法之间也存在逆缘的。我曾认为,如果同是两位菩萨再来,肯定会成为知己,他们一定会灵犀相通,互相帮助,去做该做的一切。但现在知道在他们未圆满以前也不一定会如此。人间的因果律确实奇妙,不是用人的聪明可以想当然地去理解的。”任情非发表了他听故事的感想。

吴爱真笑了,说:“我讲明白了吗?我还怕你听不懂呢。不过你放心,如果真是修行已证果的再来人,即使他们曾在人间有多少逆缘,也会因他们的成就而冰消瓦解。如果他们能安住在‘空性’的果位上,即使在人间示现受报的相,其实他们的心已不在果报的苦难中。其实对一位已证果的大菩萨,六道众生都是法界中的示现,每一个人都是他圆满的‘法界之心’的完全体现,他因不舍任何一位众生而成佛。”

“好啦,我们吃饭去吧!”任情非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看起来,他的心情已变得很轻松,脸也不像来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变得明朗起来,像雨后乌云散尽的天空……

“谢谢你,小妹妹。”吴爱真对冲茶的小女孩打了个招呼,便与任情非一起离开了船上的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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